“不是。”南初忽而欺近,往他兩腿中間站了站,纖細的手指扯住了他的衣襟,垂眸看他:“從你在屍堆裡撈我那一刻起,你給我的‘麻煩’,便已然在了。你關我,算計我,利用我,要我為你說服匠人,為你逼捐站臺,幫你聯絡舊民心,鞏固民生,你給我龍佩,還有這書辦的身份,還有,我崩潰時,你用體溫和擁抱,讓我習慣你,還有你那些……壞心思,所有這些,都是麻煩,都是你欠我的債,怎到了我想討些‘利息’的時候,你又想撇開我?你可是……”
蕭翀看著她越說,眼尾越紅,聲音裡的顫音也越來越明顯,未等她講完,他乾脆一把將人摟回了懷裡。他緊緊箍著她纖軟腰肢,將頭抵在了她心口,喉結滾了幾下,那些未成型的想法終究沒有出口,只化作手臂更用力的擁抱。
南初因他突然的動作顫了一下,感覺胸前染上了他灼熱的吐息,腰上的力道更是大的驚人。
她剋制著喘息,雙臂輕輕撫上他後背,緩了幾息才道:“刀鋒之下,我知你身不由己,可我不想你一直決絕地賭命,我們……或許可以想想旁的法子。”
蕭翀聞聽心頭狠狠撞了一下。她這般言辭,是他萬沒想到,更從未奢望過的。
她腦中藏著強大的天工之術,可她又弱得似乎任何勢力都能輕易摧折,他一直當她是需要他保護的“珍寶”,眼下這“珍寶”竟不懼被摧裂的風險,要同他站到一起。
他從椅子上緩緩站了起來。
南初的視線追著他的目光,又變成了仰視。
蕭翀俯視著她眼尾一小片潮紅,看了又看,終於應聲道:“好,我不用那些手段,我們,想想旁的法子。”
門外的風聲重起來,劈啪的雨點子已然落下來,砸到階上一團亂響。簷下燈籠在風中搖擺,照不透雨幕。
昏黑的雨幕中顯出兩道身影,為首的是常贏,撐著傘快步行來,未進門便稟道:“主上,有人來見您了!”
一聲落,打破了屋裡兩人沈重的氣氛。
南初立時從蕭翀書案後退了出來,守禮地站到了一旁。
她朝門口看去,便見常贏拾階而上,將傘靠到門邊,朝蕭翀道:“主上,我帶了個您決然想不到的人來。”
常贏身後,一個全身披了黑色油綢大氅的人,正立在階下,任雨線捶打紋絲不動。他低著頭,雨帽遮住了他的臉,讓人瞧不清樣貌,只那副比常贏還要魁梧許多的身材,昭示著他可能不凡的身份。
南初敏感的嗅到了一絲不尋常。
她識趣道:“督帥先忙,方才所議之事,我們稍後再論。”
言罷頷首打算回自己廂房。
常贏看了眼主帥,拾起門口的油傘遞過去道:“書辦用這個吧。”
南初道了謝接過,路過階下的黑衣男人時,她刻意低著頭,餘光卻明顯察覺到,對方朝她微微側身,看了過來,那突如其來的壓迫感,並不啻於孫守成的審視。
她穩著步子,一步步朝東廂行去。及至進了門,才在一室黑暗的掩護中,朝主屋門口看去。
她見蕭翀親自出門,將那黑衣人引進了屋。
她在門口站了會兒,門口的雨絲被風吹到身上,陣陣涼意,這才關了門,掌燈。
視線落在案上那幅未完工的山河錦上,她忽而生出某種嫌恨。下位者為求一日安穩窮盡心血,高高在上的聖人聖君,卻在啖肉飲血。盧秀如此,大梁的陛下,亦不似懷仁之人。
她將那幅圖捲起收到一旁,沉默落座,想著她和蕭翀的“難解之局”。方才在蕭翀面前的鎮定、試探、乃至那一瞬間孤勇的依賴,此刻都緩緩褪去,只剩沈重的壓負。
治水非是一朝一夕,更非紙上論道,西渚三代人馴化水網,才有今日良田千里,蕭翀要如何給出如此覆雜的“治水之策”?
縱是要徵用西渚的匠人匠技,尚需實地勘察,慎重研判。眼下可堪用的核心匠才,只剩周渠等三四位老師傅,而周渠那等耿直脾性,當初不肯歸順梁軍寧肯撞柱,又如何肯為梁治水?
國仇未消,不是連她自己也猶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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