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7章共謀
日頭西沈, 投進門裡的光影也漸漸黯淡下來。
蕭翀抱著她,又往懷裡按了按,下頜輕輕蹭著她發心, 扣住她腰臀的手指偶爾動幾下,並無要掌燈的意思。
門外起了風,捲了些雨前的塵土氣進來,潮澀, 微涼。靜觀堂簷角銅鈴幾聲亂響夾在風中, 時隱時現。
“又要下雨了。”南初窩在他懷裡,聲音低而悶。
蕭翀望向門外晦暗的天光,他下令水攻的那個風雨如晦的夜晚,欒城百姓在洪泛中四散奔逃的畫面, 與帛書中大梁徽州三地災民的悲慘景象重疊。
南初仰頭看著他幽沈的目光, 一隻手悄無聲息順著他胸膛攀上來,撫上他的臉。
溫軟地觸感貼上來, 蕭翀回神,目光落向懷裡人, 那雙尤帶潤澤的桃目裡, 藏著詢問和不安。他將那隻小手握住, 拉下來親了親, 笑道:“匠戶們明日便能統一安置,與他們的家眷團聚。柳氏他們也會送過去。他們依然由白崇禧照看,與在棲霞莊時沒有大差, 一應衣食住行,都會被妥善安排。天工學堂匠徒的遴選招募也還順利,待核心匠戶安置妥當,學堂亦能開課。一切都比預想順利, 可開心?”
備受掣肘之事一朝迎刃而解,南初便曉得,那必然是有更“要緊”的事,所有“如願”的代價,大抵都要從這“要緊”的事上出。
她從他懷裡直起身,望向案頭那道聖旨,小心道:“可是呢?”
蕭翀看著她,她似一頭牢籠中敏感又不安的小獸,嗅到了風險,卻對危險一無所知,只能眼帶惶惑地試探,乃至向他“討好”以求確定和安心。
“大梁的徽州三縣遭了洪災,萬餘百姓流離失所。”他講得很平靜,望著她的眼道,“你說,這是不是天道有迴圈,果報不爽?”頓了頓,聲音帶了絲自棄和戾氣,“只是為何,不報在該報之人身上?老天也是個欺軟怕硬的。”
竟是如此。
南初不知他所謂“該報之人”,是指自己還是誰。可她能想象到,面對無可挽回的悲慘和憤怒,大梁京中的言官和苦難百姓,會如何攻訐這個手段酷厲的殺神,他們會將他推做天罰的替罪羊,以安聖心、民心,以掩蓋治水不力的無能之舉。
“這場洪泛,不是你的錯。”她抬臂環住了他的脖子,柔聲道:“但你們的聖人,可是因此降罪於你?”
蕭翀一聲輕嗤:“你可太小瞧他了。只叫我當個替罪羊怎麼夠?他是想叫我‘戴罪立功’……與當年,對待我父親一樣。”
“立功……”南初喃喃澀語,“是催逼《開物志》,還是什麼?”
蕭翀一時沒有回應。
南初大膽捧住他的臉,兩廂對視:“和我有關吧?這便是,你想將我藏起來的緣由?”
蕭翀心頭,幾種情緒交織在一起,眸光沈得如風雨前晦暗的天光。
此等殺局,他非是頭回經歷。倘沒有眼前這個“軟肋”,他有的是極限手段去賭勝,他的身家、功業、性命,本就是從一無所有裡搶回來的。可有了她這個“變數”,他猶如被縛住了手腳,繩子的另一頭綁著她,他任何的冒險,都可能將她送入萬劫不覆。
他放開她,起身去掌燈。指尖擦過火石,一道火焰亮起,照亮了案頭那道明黃絹帛上的錦繡紋路。
連枝燈被一盞盞點亮,蕭翀回身,便見她仍站在椅子旁,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燭火映照下,安靜又乖巧。
送走她,是真捨不得啊。
他展開那道聖旨,在上面戳了戳:“想看便看。”
南初這才緩步挪過去,一字一字,從頭看完,心頭是冰冷的瞭然。在他說過“戴罪立功”之後,她便多少猜到了會有這般“非分之求”。
水利卷,本是她已然打算交出來,換取匠人安全和蕭翀無虞的,可大梁皇帝要的是“治水之策”,而非僅僅“治水之道”,他要的是“不拘手段”,換河道永固,洪泛不覆。
而這,並非一個“武將”該擔的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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