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抉擇
洛城一場大火, 以“南帝”自焚終結了大梁這場內亂。訊息最先傳到臨州,幾個旗頭早已備好信物,帶上“投名狀”衛摯, 前往歸附。他們自是沒有見到蕭翀,屠驍收了“投名狀”,見衛摯已被關得形容枯槁,衣衫破舊, 蓬頭垢面, 好似乞丐,一品侯爺的威儀蕩然無存。
屠驍嘿嘿笑了幾聲,吩咐人帶衛摯更衣、吃飯,之後讓他隨南境幾個叛將一同“護送”歸京, 等待蕭帥親自定奪。
常贏帶著姜煜和孫守成的靈柩歸京, 在幾個旁系宗親照應下入皇陵。姜煜在偏殿,孫守成原該與伺候過幾位先主的近侍們一處, 卻破例葬在了昭陽陵寢的一角,立在皇陵的松柏間。
姜煜的兒子, 由藍鶴、馮尚恩和奶孃陪著, 在蕭翀親衛的看護下, 悄無聲息住進了昔日的長公主府。
滿朝開始等待那個重新統一了南北的人歸來。那些跟隨蕭翀打天下的將軍們開始頻繁走動, 地方官的信函雪片般飛來,蟄伏多年的“昭陽黨”也開始露面。而那些昔日站隊陳王和太子的人,更早地開始燒舊信、改族譜。而這些事, 陸陸續續有人匯到常贏手裡,那個人,常贏叫他“十七叔”。
盧榮在這等局面下,寢食難安。特別是他在閔水動手失敗, 隔日便收到了對方的“回禮”——門上收了一隻錦盒,裡面是他兒子盧十安的一枚玉玦。盧榮捏著那塊玉,一時心慌得厲害,顯然九臯商會已經站在了蕭翀那邊,他的兒子先於那對母女,成了對方的人質。盧榮一邊罵秦家父子,一邊試圖聯絡贖人,同時著手“切割”舊債,銷燬與九臯商會、西渚舊貴的一些往來文書和信物,以求能在蕭翀治下得一條生路。
蕭翀“覆活”的訊息,在北境大捷之後陸續傳開。沈青得知後沉默好久,他想起以往共同治水,想起由自己手購銷的那些名字,他們到底還是“活了”。周渠聽說後特地跑來找他,問的卻是:“她……是不是也活著?”
沈青目光落在公濟社送來的那些冶金卷冊上,沒有答。
再之後,蕭翀結束紛爭,帶西境軍統一南北的訊息也傳了來。柳氏下工去接麥芽,發現孩子正在把玩蕭翀送的那把刀鞘,餘暉映著其上彩寶,璨光盈盈。麥芽仰臉道:“娘,他會當皇帝麼?會護著我們麼?”
柳氏不知道。她眼前浮現夕陽下的南府祠堂,絕境中,那個督軍殺氣騰騰地闖進來,抱起她的小姐時卻很是小心溫柔。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們。
應該會護的吧,一定會的。
而在閔水的晨光清露間,蕭翀抱著懷裡人不肯起來。
半年多的南征北伐,他身邊只有冷席寒槍,眼下懷裡擁著柔軟暖香,竟有些不真實。
他從背後抱著她,手掌從那道起伏的曲線一點點滑過,既熟悉又陌生。她胖了些,腰肢依舊纖細,但小腹多了些柔軟弧度,那是他的女兒住過的地方。他不在的那些時日,她帶著小東□□自承受一切。他的手掌在停在那裡,不敢再動。許久之後,才又緩緩爬上來。那片柔軟豐盈的起伏,鼓鼓漲漲,是他想親近又不敢放肆的聖地。孩子不在時,他曾埋首其間,呼吸很輕,聞見與之前不太一樣的馨香,那是初生的味道,混著淡淡的奶香,又溫暖,又神聖。
她夜裡要醒幾次,此時剛剛睡著。晨光落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安靜得像一尊溫玉。蕭翀覺得,自己征戰半生,似乎正是為了這一刻,看著她,好似過往那些受傷和失去,都有了意義。他輕輕俯首,親在她額頭上,南初動了動,沒睜眼,翻身抱住了他,像以前許多次一樣。只是在碰到什麼時,又往後挪了挪,含糊不清道:“老實些。”
蕭翀啞然失笑,又把人往懷裡攏了攏,下巴抵在他發心,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蕭翀抱著她,紛亂的思緒漸漸沈澱、放空,意識也跟著朦朧起來。這些日子他睡得極少,從洛城到閔水,馬不停蹄,心裡繃著一根弦。如今人在懷裡,那根弦才終於鬆了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傳來輕輕叩擊門框的聲音,阿嬸隔著門簾喚道:“娘子,孩子醒了,要餵奶麼?”
南初迷迷糊糊應了一聲。蕭翀鬆開手臂,心下嘆了口氣:這才喂完多久,又餓了。嘆歸嘆,人已麻利地下了榻,幾步走到外間。
他攤開兩隻胳膊,等阿嬸將那團軟乎乎的小東西放上來,他再小心翼翼收緊,像捧著一尊朝貢的珍寶,一步一步走回裡間。
南初睜開眼,見他這副這謹小慎微的模樣,想著他在戰場上握刀槍時的凌厲,不覺失笑。
直到她將孩子接過去,蕭翀才鬆了一口氣。小傢伙埋在南初懷裡,兩隻小拳頭攥得緊緊,咕咚咕咚吃得很香。南初低著頭,既有少女的嬌嫩,又多了絲初為人母的慈愛,他看著看著,便覺得心頭滿滿漲漲,像被什麼東西填滿。
南初低頭餵奶,感覺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耳根慢慢紅了。他以前也這樣看她,但那是情慾,現下眼裡多了些別的東西,她說不清,只是覺得被他這樣看著,竟比親她時更讓人心跳。她微微側身,攏了攏衣襟,低聲道:“你別一直盯著看。”
蕭翀“嗯”了一聲,眼睛卻沒挪開。她是好看的,他看不夠,又覺得她眼下的好看,跟以往都不一樣。不是竹林裡的羞澀,也不是溫泉裡的顫抖,更不是生產時的隱忍,是她看著女兒時的慈愛,和望向他時的滿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令他動容。他甚至一度生出“能不能停在這裡,不走了”的念想。
南初似是察覺了他的口是心非,抬眸看過來,正撞上他眼底沒來得及收起的溫柔和專注。她瞪了他一眼,低頭,唇角卻漾起一絲笑意。看便看吧,她們是他的妻子和女兒,她等這一天,也等了很久不是麼?
她突然又想起什麼,抬頭道:“她還沒有名字呢。”
蕭翀眉頭動了一下,他腦子裝了太多東西,裝著她,卻還未想過這個事。他挨著她們坐下,輕輕握住孩子的小腳丫,小東西只專心地吃,任他碰。他笑了笑道:“你取,什麼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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