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翀仍清晰記得那年慰靈節前夕,他想帶著她悄悄前往南府祭拜,他以為她在那裡被迫否認身份,這份“自斷根脈”的疼痛、屈辱,和對宗親亡靈的不敬,可以籍由一場“重新祭奠”而消解,卻不料當要真正面對時,她竟身體發抖,說不出一句。最後,是他帶著她去河邊放燈,遙寄南氏闔府亡魂。
她是被南氏放逐的一縷幽魂,始終不敢歸位。
一陣風吹過,只微微掀動了一下厚布簾,像只謹小慎微的手拂過。四下靜謐,不知是哪匹馬兒輕輕噴了下鼻息。陸羽朝眾人揮了揮手,大家快速散在,護在了南府周圍。
蕭翀輕聲開口:“要不要我陪你,或者……”
“不。”南初嗓音低低的,卻很堅定,“你和昭昭就等在這裡,我自己進去便好。”
她緩緩直起身,去挑車簾。她是那出走的“第二十八口”,如今回來了,她要自己走完這段路。
日光明亮,照著空寂南府門庭。南初站在未上鎖的大門前,看著被燻黑的大門,門拱的精緻彩繪早已看不出顏色,門環也繡了,唯有門前的石墩如舊。被燻黑的的院牆上掛滿了枯藤,當是後來長出來的。她忽覺自己來的不是時候,若是夏天,這裡當會鬱鬱蔥蔥,再也看不見焦痕。
身後傳來女兒“呀呀”的稚語。南初回身,見蕭翀抱著昭寧也下了車,靜靜望著她。
她又扭回身,與這座虛燼的宅院對視幾息,之後緩緩屈膝,跪了下去。一拜,兩拜,三拜之後,她仰望著閉合的門扉,終於溼了眼睛——這兩扇她曾無數次進出的大門,再也不會為她從內開啟。
風擦著她的臉頰拂過,帶著涼意,卻很溫柔。她站了起來,微微提裙,拾階而上,把手貼在了門上。掌下粗糲,乾硬,帶著焦痕,她猶記得它們原先的觸感,光滑,溫涼,紅漆彩繪,細嗅還能聞見隱隱的桐油味道。她的手指動了動,用了些力,大門發出一聲悠長輕淺的“吱呀”聲,開了。似有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僵了一瞬,之後才將邁出去的那隻腳踩實,跨進門去。
腳下的地磚沒變,只是鋪了層灰塵,四下有些枯葉、草籽,或許要不了多久,這裡便會萌出新綠。她踩著那些灰塵和籽葉,走得又輕又緩,似是能聽到火燒梁木的劈啪聲,又有兄弟姊妹們在廊下的嬉鬧聲,二叔遠遠的呵斥聲,亂紛紛地混在一起,又一聲一聲慢慢淡去,歸於寂靜。
她仔仔細細打量路過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每一株枯樹、每一截斷梁,直到在祖祠外停下。她曾以為,再次踏足這裡,自己會崩潰,會痛不欲生,此時真正站在這,才發覺痛是真的痛,卻不會再像上回那般虛無的絕望。她有了不捨,有了寄託,終於敢祭奠死去的自己和他們。
她緩步踏進院中,佇立在昔日受審的地方,一點點環視四下,這裡燒得最重,堂棚幾乎全是後搭的,雖簡陋卻莊重。自城破後,她幾乎未曾夢見過這裡的大火,反倒是決定來此之後,曾在小憩時夢到了。只是熊熊的火苗,看不清火中南府的面貌——她從來不知那是什麼模樣,也想不出。
她在階前俯下身去,向著供奉南氏宗親的主祠和東西偏殿鄭重叩首,之後緩緩踏進供奉宗親的祠堂。案上有摔斷的香灰,顯見是年節上有人祭拜過。她重新取香、點燃、叩拜,之後供上。地磚冰涼,她的額頭觸地那一刻,耳邊又響起了祖父沙啞的“家主令”,以及同樣是在這裡,族人們那決絕的呼聲,“南氏忠魂與西渚共存亡”。大顆大顆的眼淚無聲地滴落,洇溼了一片又一片。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祖父的牌位、父親和兩位叔叔的牌位,幾位兄長的牌位,以及母親和姨娘、嬸孃、姊妹們的牌位,終於放聲痛哭起來。
庭中靜謐,那哭聲無人聽見,亦無人勸慰,只有那幾柱香在偶爾有風吹過時,明明滅滅。
南府外面,小昭寧跟阿爹玩了許久,終於有些困了,開始哭鬧哼唧,揉眼睛。蕭翀不會哄,只是抱著她又走遠了些,手忙腳亂地輕拍輕搖,等到孩子終於沈沈睡去,蕭翀額角竟沁出了細汗,看得陸羽唏噓不已。
南初從府中出來時,日頭已稍稍西移。蕭翀衝過去打量,見她眼睛紅紅,眼眶腫著,袖口裙角上還沾了些泥土,便猜測她去跪了苗圃。他深吸口氣,溫柔地將人抱進了懷裡,在她後背一下下輕撫。她在他懷裡呆了一會兒,才緩緩抬起手,環住他的腰,抱回去,臉貼在他胸口,似是有意想聽他心跳,她調整了一下姿勢,才更實在地貼緊他。
蕭翀輕輕吻她發心,感覺懷裡的身體是安靜的、平靜的,她沒有激動,也沒有再哭。
良久,一道悶悶的聲音才從他胸口透出,帶著點沙啞:“昭昭呢?”
“睡著了。”蕭翀輕聲道,“你看,你不在,小傢伙在我這也是能睡著的。”
南初無聲笑了一下,從他懷裡直起身:“走吧。”
蕭翀牽著她走向馬車,她的手還是涼的,他又握緊些。一直到扶她登上馬車,她都未再回頭。
作者有話說:
這章是南初內心線的收束,是她和故去的和解。離大結局越來越近啦,握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