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的夜晚,節度使府後院偏廳擺了一桌宴。
那間偏廳從前是沈昭批文書批累了歇腳的地方,牆上掛著一幅山南東道全境輿圖,邊角被火烤得發黃捲曲,上面還有他當年用硃筆標的記號。
爐子燒得很旺,炭火通紅。
桌上擺著幾樣菜,都是軍中常見的羊肉、胡餅、襄陽本地產的淡酒。光落在桌面上,人的臉在暗處,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牆上,像一群捱得很近又隔得很遠的人。
來的人也不多。
梁崇義,薛南陽,李釗,龐充,韓璋。
還有沈韞。
沈昭從邠州帶出來的舊人,終於又坐到了一張桌上。
沈韞今日沒有穿平日那身寬大的素白圓領袍,而是換了一身窄袖素色勁裝,外面仍披著斬衰的生麻。喪期還有整整二十五個月,這一身重孝還得一直穿著。
今日打臂韝,只是為了束住袖口,護住傷口,也為了方便拔刀。
雖然她未必拔得動。
可小年的這頓飯,未必真能太平吃完。
龐充來得最晚。
他一進門,腳步頓了一下。
偏廳裡的氣息太沉了,沉到連他這個從汝州一路打到房州又爬回來的人,都覺得門檻比平時高了一寸。
他沒說什麼,把佩刀往案上一擱。刀鞘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酒壺,自顧自倒了一碗,仰頭喝了。
酒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在領口上。他拿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本來就有油漬,也不差這一道。
梁崇義坐在上首。
他如今已經是山南東道節度使。
這頓飯,是他和沈韞攢的局,不是為了過節,也不是為了敘舊。
是要讓這幾個從沈昭舊帳下走出來、又在襄陽城下兵戎相見的人,重新坐回一張桌前,重新知道誰是主,誰還在山南東道的規矩裡。
梁崇義端起酒碗:“今日請諸位來,不為過節。”
這句話一落,龐充嚼肉的動作停了一下。
梁崇義聲音不高:“我接任山南東道節度使已近一月。該撤的人撤了,該補的糧補了,該入冊的名冊入冊了。”
他停了一下:“這些日子,諸位都還算安分。”
屋裡靜了一瞬。
梁崇義繼續道:“襄陽已經死了太多人,不能再亂。今日坐在這裡,有些話便該說清楚。說清楚之後,該守城的守城,該領兵的領兵,該理文書的理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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