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曾說過一句重話？擺過半分臉色？她就怕成這樣，縮得比受了驚的兔子還快。
“既是你女兒的恩人，便讓她換個身份出宮生活吧。”劉恆的語氣淡了下來，臉色並不好看，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堵了一下。
他斜了一眼跪在殿中央的莫離，旋即抬腳向聶慎兒靠近了兩步。
“皇后可要替慎兒謝恩？”
竇漪房抬起頭，與劉恆對上視線。
那一瞬間的對視裡，她大抵也看出了些許苗頭——那是一種她並不陌生卻又不願在此刻辨認的訊號。
她的眉心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卻很快鬆開了。
“慎兒自會與陛下謝恩。”她說著，手下輕輕掐了一下聶慎兒的掌心，力道輕得像被針尖點了一下，意思是——你自己來。
聶慎兒無語，劉恆這個人就是這樣，有什麼話從來不直說，非要拐彎抹角地讓人去猜他的心思，好像天底下所有人都該圍著他的啞謎轉。
她面無表情，膝蓋一彎，便這麼直愣愣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聲，膝蓋骨磕在殿內堅硬的地磚上，悶響在偌大的殿中迴盪了一下，聽得竇漪房和劉恆同時皺起了眉頭。
她是真跪，沒有半分緩衝，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那兩個膝蓋上。
“民女謝皇上替我找到女兒，謝皇上不計較，願意放過莫姑娘。”
她的語氣平鋪直敘，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例行公事般把該說的話說完，然後便彎下腰去，準備再叩一個頭。
額頭還未觸及冰涼的地磚，便被一隻手穩穩地攔住了。
劉恆的手掌託在她的額前，掌心的溫度隔著薄薄的皮膚傳過來，帶著一種讓她渾身不自在的溫熱。
“抱著孩子，免了。”
劉恆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比方才又沉了幾分。
他的手掌還託在她的額前，隔著那層薄薄的皮膚，能感覺到她額角細微的脈動。
他只是想要一個態度，一個不躲不閃。不把他當洪水猛獸的態度，想她不要總是用那雙眼睛排斥地看著他，好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冒犯。
可聶慎兒偏偏倔強，偏偏要與他較真。
跪下去的動作沒有半分含糊，那一聲悶響像是砸在地磚上，也砸在他心裡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他讓她謝恩，她便端端正正地跪了，規矩得無可挑剔，疏遠得也無可挑剔。
他想要的，她偏不給，每一寸都和他頂著來，用最恭順的姿態做出最桀驁的回應。他怎麼都不如意。
抱著孩子下跪磕頭——在她眼裡，他劉恆就這麼可怖，就這麼不近人情？
“謝陛下。”聶慎兒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一口涼氣。
她直起身子，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微顫了一下。
方才那一跪是實打實的，膝蓋骨毫無緩衝地撞上冰涼堅硬的地磚，此刻痛意和痠麻混在一起，像無數根細針順著骨頭縫往上鑽，整條腿都使不上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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