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的袍角在夜風中劃過凌厲的弧度,徐肅半攬著南喬,步履沉穩地邁進了張府內宅的垂花門。
馬蹄聲與正門轟鳴的動靜終究是驚天動地,不過片刻工夫,裡頭便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聲。
太常寺少卿張守中穿著一件見客的石青長衫,陳氏在丫鬟的攙扶下急急跟在後頭,連帶著大房的張知衡夫妻兩個,也俱是面色驚疑地迎了出來。
瞧見來人,張守中的老臉登時白一陣青一陣,本欲擺出長輩的款兒呵斥兩句,可一觸及徐肅那雙深不見底、隱隱帶著烏臺殺氣的墨眸,那到了嘴邊的“荒唐”二字,生生給咽回了肚子裡。
“徐……徐大人,夜入內宅,似乎不合兩家結親的規矩吧?”
張守中勉強撐著笑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自覺的試探。
“規矩?”
徐肅停下腳步,身姿挺拔如松。
他非但沒有半點擅闖內宅的侷促,反而慢條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八風不動地迎上準丈人的目光,說出來的話直白得有些厚顏無恥:
“張大人也知道大梁朝有規矩。本官忝居御史,平日裡在朝堂上參的就是那些‘不合規矩’的禮制疏漏。今兒個本官親眼瞧見新婦回門,做新婿的竟然留宿岳家,我竟不知大梁的風氣已經這般浮誇了?”
他掀了掀眼皮,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邊臉色漲紅的陳氏,接著道:
“本官想著,既然連通達情理的靖安侯府都覺得張府這內宅不拘小節、可以不按規矩來,那本官身為張家未來的乘龍快婿,自然也不能落了後。若今夜本官還拘泥於那些死板的男女大防,反倒顯得本官與張家生分了。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這一番胡攪蠻纏的“厚臉皮”陳詞,生生把大梁朝最講究死理的御史,說成了為了兩家情分甘願“屈尊降貴”的體貼人。
張守中被他這一番話堵得胸口發悶,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偏生一個字也駁不回去。
他總不能當著徐肅的面,承認是自家夫人和長女先壞了規矩。
“你……你這分明是強詞奪理!”
陳氏在後頭絞著手帕,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尖聲刺了一句。
徐肅連個眼神都未給她,只是微微側身,將一直護在身後的南喬讓了出來。
他垂眸看著南喬,方才面對張家眾人時滿身的鋒芒瞬間斂了個乾淨,語氣溫和得不像話:
“二姑娘,天色已晚。本官瞧著府上今夜貴客臨門,各處院落怕是雜亂得很。你且先回西院歇著,莫要被這些不相干的動靜驚了覺。”
南喬瞧著他那副顛倒黑白卻還理直氣壯的模樣,心裡覺得好笑但面上一派嚴肅,對著徐肅微微福了福身。
她確實乏了,不欲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瞧張家人演戲,便帶著翠竹,在張守中麻木的目光中,施施然地穿過迴廊,徑直進了自己的西跨院。
直到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徹徹底底消失在月亮門後,徐肅臉上的溫和才在剎那間冰封。
他轉過身,對著呆若木雞的張守中略略拱了拱手,面上的假笑透著刺骨的寒意:
“人,本官是安穩送到了。張大人,御史臺的案頭上,如今還壓著幾卷關於禮部和太常寺今年開春祭祀大典的摺子,瞧著那上面有些規矩,頗有意思,我現在就去拜讀一二。告辭。”
丟下這句形同威脅的“體面話”,徐肅冷哼一聲,那天青色的道袍在夜色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度,人便上了馬,騎馬順著原路折返,當真是來得囂張,走得狂妄。
人一走,這燈火通明的庭院裡,剎那間陷入了寂靜。
張守中、陳氏、張知衡夫妻,外加剛從二門挪步過來的張知予,一群人站在穿堂風裡,大眼瞪小眼,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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