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慈寧宮謝恩出來,頭頂的日頭已然升得高了些。
宮牆夾道內,紅牆高聳,深秋的涼風拂過,吹得牆根下的枯草瑟瑟作響。
因著在宮禁之中,引路的小內侍遠遠地墜在前方,南喬與徐肅並肩走在紅牆之下,衣袂交疊,發出細碎的摩挲聲。
前方的引路內侍已在福寧宮門前駐足,恭敬拂袖: “徐侍御,徐夫人,陛下宣二位覲見。”
轉過九龍潑墨屏風,內殿裡燃著淡淡的龍涎香,卻不見天子臨朝的威嚴儀仗。
大梁年輕的皇帝梁承鈞,此時已然下了早朝。
他脫去了那身沉重繁複的九章冕服,只著了一件極尋常的絳紅色緙絲常服,烏髮用一枚羊脂玉簪鬆鬆挽著,正斜靠在臨窗的羅漢榻上,手裡捏著一卷翻了邊的兵書。
見二人入內,皇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將手裡的書往茶几上一扔,清冷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毫不客氣的揶揄:
“徐肅,你這新婦謝恩的規矩,大抵是全大梁最慢的。朕在福寧宮等了你足足半個時辰,茶水都涼了三道,你莫不是成婚之後,連路都不會走了?”
南喬低垂著眉眼,正欲依著君臣大禮跪拜,卻被徐肅一掌托住了手肘。
只見徐肅非但沒跪,反而極為自然地拉著南喬在下首的黃花梨圈椅上坐了,拂了拂衣袖上沾染的秋涼,冷聲道:
“太后娘娘疼惜南喬,拉著多說了幾句話。陛下若是嫌等得久,大可去薛德妃宮裡聽小曲兒,何苦在這兒守著冷茶跟臣找不痛快?”
“放肆。”
皇帝笑罵了一聲,可那俊朗的眉眼間哪裡有一絲怒意?
南喬在旁打量,只見這位大梁天子不過二十多歲,容貌與徐肅竟有五六分相似,尤其是那雙鳳眸,微微瞇起時,透著的皆是如祖傳一般的算計與深沉。
可此時,兩人一個稱對方為“徐肅”,一個連“陛下”都叫得毫無誠意,互相譏諷懟弄,哪裡像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君臣對奏?
這分明是尋常人家裡,相處慣了的親兄弟一般。
皇帝的目光終於轉到了南喬身上。
他收斂了幾分面對徐肅時的無賴,坐正了身子,鳳眸裡帶著幾分溫和的探尋:
“這便是張家的二姑娘?朕那長姐,平日裡挑剔得緊,慎之這性子更是又臭又硬。朕還擔心你降不住他,今日一見,倒是個能沉得住氣的。”
南喬規規矩矩地福了下去:“臣妾張氏,拜見陛下。”
皇帝端詳了她一瞬,見她身姿端正,一言一行皆挑不出半點錯處,不由得讚許地笑了笑,點頭道:
“起來吧。朕瞧著你是個極懂禮數的,性子沉穩,倒不像某人。”
說著,皇帝斜著眼,沒好氣地瞪了旁邊的徐肅一眼,冷哼了一聲道:
“整日里仗著長姐寵他,在朕面前連個正形也無。你這般知書達理的姑娘,嫁給他是白糟蹋了。”
徐肅全當沒聽見,自顧自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皇帝見他不搭腔,也不惱,反而微微前傾了身子,對南喬溫言道:
“朕今日把話撂在這兒,他往後若是在家裡欺負了你,或是由著那又臭又硬的脾氣委屈了你,你只管遞牌子進宮來。這福寧宮的大門隨時為你開著,你來告御狀,朕定然親自治他的罪,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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