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公忙哈著腰,從後殿抱出一個明黃緞子裹著的長匣。
南喬本以為又是些宮廷內造的玉璧擺件,沒成想,皇帝抬手掀開匣子,裡頭靜靜躺著的,竟是一柄通體烏黑、瞧著平平無奇的沉鐵短匕。
那匕首瞧著極古舊,連吞口處的吞口獸都磨損了些許,卻隱隱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寒涼。
“大梁的規矩,天子賞新婦多是珠翠。”
皇帝看著那短匕,眼神里閃過一抹深意,
“但慎之在烏臺,查的是軍需,動的是世家權貴的根基。張守中又膽氣不足,護不得你太周全。這柄‘照膽’短匕,是當年先帝微服出巡時貼身之物,大梁天下,見此刃如見天子。”
皇帝盯緊了南喬,聲音低沉了下去:
“朕今日不賞你擺件,將此物賜你貼身收著。往後,若有不長眼的敢登徐宅的門尋釁,無論是哪一家的勳貴,你只管拔刃。出了事,朕替你擔著。”
南喬心頭大震。
這哪裡是賞賜?
這分明是皇帝賜予她的一道防身保命、甚至能斬斷世家糾纏的免死金牌!
“臣妾……謝陛下隆恩!”
南喬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短匕,這一次,是真心實意地跪了下去。
徐肅瞧著那柄短匕,鳳眸微閃,終究是沒有再出言譏諷,只是對著皇帝微微拱了拱手。
甥舅二人對視一眼,盡在不言中。
出了福寧宮,二人又往坤寧宮拜見了皇后。
皇后蘇蘭臻端莊客氣,依禮賞了南喬一對赤金銜珠步搖與兩匹宮緞,說了幾句“往後多進宮走動”的體面話,便放了人。
出宮的馬車上,南喬看著膝上那隻明黃緞子裹著的長匣,一路沉默。
徐肅坐在她身側,見她半晌不開口,低聲道:
”想問什麼,便問。”
南喬抬眼看他:”陛下對你,不像君臣。”
過了片刻,徐肅方才開口:
”旁人只道我是長公主之子、陛下的外甥,是君臣,亦是甥舅。二十年前先帝駕崩,太后垂簾聽政,陛下不過五歲。朝中老臣奪權,宗室蠢蠢欲動。母親將五歲的陛下抱在懷裡,承了半個母職——而我,便是那時候被她帶進宮,陪著陛下在福寧宮的偏殿裡一處長大的。”
南喬一凜。
同齡的玩伴,一同在深宮波譎雲詭中蹚過來的交情。
“表面上,他是君,我是臣;他是舅,我是甥。”
徐肅勾了勾唇角,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聞,
“實則,這宮裡真正懂他心思的,除了太后與母親,便只有我。朝堂上那把火,是他藉著我的手燒起來的;而我在烏臺的這把刀,也是他親自開的刃。他內斂寡言,城府極深,私底下……卻是個最不服輸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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