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搖紅,夜涼如水。
瞧著身側那清冷寡情的烏臺閻羅突如其來地掉了眼淚,南喬一時間徹底懵了,滿心皆是猝不及防的驚惶。
她嘆了一口氣,擁著錦被挪過去,伸出手指,有些無奈地去替他揩拭臉頰上的淚痕。
孰料,向來天塌不驚的徐大御史,今夜竟似是被這一指尖的溫柔生生戳破了前世今生所有的偽裝,那淚水非但沒止住,反倒越流越兇,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怎麼也擦不乾淨。
到了最後,徐肅伸手猛地將南喬死死摟進懷裡,整顆頭埋進她的頸窩處,竟如同一隻受盡了委屈的孤狼,徹底放肆地痛哭出聲。
南喬身子僵了半晌,耳畔是他粗重而壓抑的抽噎,頸窩裡盡是他滾燙如火的淚水。
她兩世為人,何曾見過這樣的徐慎之?
心尖那一抹堅硬的防線,到底是被這滾燙的眼淚生生燙出了一道裂縫。
南喬終是伸出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寬闊卻顫抖的後背,任由他將自個兒當成兩世漂泊裡唯一的浮木,就這麼靜靜地抱著他,等他發洩。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懷裡的男人才漸漸止了哭聲,只餘下不自主的輕顫。
南喬推開他些許,瞧著他那雙哭得紅腫如桃子般的鳳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揚聲喚了守夜的小荷拿了溫熱的溼帕子進來,自個兒接了,坐在榻邊,仔仔細細地替他把臉上的淚痕與狼藉擦拭乾淨。
小荷低著頭退了出去,順手合上了兩扇雕花木門。
屋裡重歸寂靜。
南喬將帕子擱在几案上,因著知曉這其間的舊事太過驚心動魄,故而垂著眼簾,並不多嘴去追問前世的種種。
豈料,剛擦乾淨臉的徐慎之,卻一把握住了她收回去的手指,一雙猩紅的鳳眸死死盯著她,主動扯開了這層蓋了兩世的遮羞布:
“我知曉……你與陸惟謙前世做了整整十年的結髮夫妻。同床共枕,舉案齊眉,你心裡對他,自然是有一番斬不斷的情誼在的。”
男人的嗓音沙啞到了極致,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酸醋,卻又藏著無盡的卑微:
“可是南喬……我也真真切切地,在暗處看了你十年。我對你的情誼,兩世加起來,並不比他陸惟謙少一分一毫。”
縱然南喬白日里看了陸惟謙的密信,心裡已然有了準備,可此時親耳聽著徐肅將這“覬覦十年”的瘋魔心思吐露出來,一側的臉登時火燒火燎地紅了個徹底。
這,這人……
前世在靖安侯府的深宅大院裡,她每日里不是在跟公婆請安,便是在枯守空房,滿心想的都是如何全了侯門主母的體面。
對於這位徐中丞,她前世規矩得連眼皮都不曾抬一下,何曾正眼瞧過他?
她萬萬想不到,在前世自個兒枯死在後院的歲月裡,竟然有一尊活閻羅,就這麼貪婪而隱忍地,在通家之好的掩人耳目下,默默瞧了她十年。
徐肅握緊了她的手,急切地撐起身子,生怕她生了厭惡:
“南喬,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絕不是陸惟謙在信裡罵的那般卑劣小人。我前世雖對你心生覬覦,念之如狂,但我知禮數、明紀綱,到死都不曾做出半點打擾你生活的逾矩之事。我冷眼瞧著陸惟謙在外面為了張知予要死要活,回了府卻對你橫眉冷對、作踐冷落……我氣悶,我惱怒,我恨不得在烏臺用御史的大印生生砸碎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