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府內,南喬有各色老練的嬤嬤與醫女悉心照料,衣食住行無一不妥帖。
而徐肅今日難得未去烏臺,天未亮便換了一身從六品的綠色官服,徑直策馬入了皇宮。
他今日不為公事,下了馬便一拐彎,直奔外祖母太后娘娘的慈寧宮而去,名正言順地去蹭了一頓豐盛的御膳早飯。
待伺候太后用罷燕窩粥,徐肅方才擱下牙箸,裝作漫不經心地將南喬懷孕一月有餘的好訊息說了出來。
太后娘娘年事已高,平生最愛看的便是含飴弄孫、開枝散葉的喜事。
冷不丁聽聞自己最疼愛的外孫要有後了,老人家喜得一拍桌案,連聲直呼“佛祖保佑”。
當即忙不迭地下令,開了自個兒的私庫,挑選了無數名貴的安胎藥材、西域進貢的軟煙羅與一柄辟邪的玉如意,命貼身的大內侍一刻也不耽擱,立刻坐了宮轎送去徐府,好叫外孫媳婦瞧了高興。
徐肅在慈寧宮裡陪著太后消磨了好一會子,眼見著日頭高懸,估摸著前朝的大朝會也該散了,這才告罪起身,慢悠悠地出了慈寧宮,往皇帝批閱奏章的垂拱殿走去。
剛一踏入垂拱殿,坐在御案後的皇帝一抬眼,便瞧見徐肅那廝頂著一張平日裡恨不得凍死人的死魚臉,今日那嘴角卻險些要咧到耳根子上去。
皇帝心裡明鏡兒似的,知道這傢伙定是遇上了什麼潑天的喜事。
可皇帝壞心思一轉,偏偏不開口去問,只裝作沒瞧見那廝臉上的傻樂,硬生生要憋死他。
皇帝翻了一記手邊的奏摺,清了清嗓子,主動說起了三司度支副使王明遠的案子,徐肅這才收斂了幾分笑意,正色上前。
要說這王明遠倒也是個狡猾的,烏臺與大理寺聯手去抄他的家,暗室裡竟搜不出多少貪贓枉法的現銀。
只可惜,拔出蘿蔔帶出泥,沒搜出銀子,倒是在他家後門枯井和莊子裡,翻出了好幾樁觸目驚心的人命官司。
大理寺卿卿結合烏臺呈上去的卷宗,當即給出了判詞。
皇帝端起御案上的御筆,沉聲念道:“‘不修帷薄,縱子行兇,私刑虐僕,德行淪喪’。大理寺判他個縱子傷民、私刑威逼苦主、治家無狀、虐殺僕婢之罪。慎之,此案大體已定,依你看,最後該當如何發落?”
徐肅鳳眸微瞇,那眼神是烏臺閻羅才有的狠辣,薄唇微啟,吐出四個血淋淋的大字:“革職、流放!”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既然抓住了小辮子,自然要連根拔起。
皇帝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御筆在硃砂硯裡一飽蘸,龍飛鳳舞地在摺子上勾了一個死結。
王明遠這個昔日風光無限的三司度支副使,自此便徹底落了個革職、下獄、籍沒家產、流放的下場。
說完了這樁大案,徐肅眼巴巴地瞅著皇帝,指望著皇帝舅舅能順口問一句“愛卿今日為何這般高興”。
沒成想,皇帝合上奏摺,眼神一錯,又扯起了旁的話題:“說起來,過幾日便是北狄使臣入京朝貢的大日子。禮部那幫老學究擬了個章程,繁文縟節甚多,朕瞧著頭疼。鴻臚寺那邊又上摺子,說北狄這次帶了幾個性烈如火的馴馬訓鷹高手,要在國宴上一展身手,挑釁我大梁兒郎。朕正琢磨著,是不是該從殿前司裡挑幾個身手矯健的去壓一壓他們的囂張氣焰……”
徐肅心裡急著回去陪媳婦,耳邊聽著皇帝這些無關痛癢的破事,只得有些敷衍地應和著。
好不容易等皇帝將這樁樁件件的小事嘮叨完了,徐肅眼睛一亮,剛直了直身子,正準備將自個兒夫人懷孕的喜事顯擺出來,卻見御案後的皇帝突然一擺龍袍龍袖。
皇帝站起身來,極為敷衍地一揮手:“成了,今日就議到這兒吧。你若無事便先退下,朕今兒個茶水喝得多,要更衣去了。”
說罷,天子竟是連個眼神都沒多留,轉身便要往龍幃後面走。
“你等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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