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肅出了皇宮,並未乘轎,而是策馬踏著碎雪,一路往御史臺大院而去。
大梁的御史臺因遍植柏樹、常有烏鴉棲息,在汴京城裡又被私底下喚作“烏臺”。
這地方是天子耳目,亦是滿朝文武最懼怕的閻羅殿。
徐肅一跨進烏臺的大門,原本還有幾聲低低切切的交談聲,剎那間便如被刀劈了似的,生生靜了下去。
走廊裡靜得只剩下他腳下官靴踩在青磚上的沙沙聲,各間值房裡,大人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安安靜靜地端坐在案前,研究卷宗、收集情報,連翻動紙張的動作都放得極輕。
徐肅站在院中,瞧著這落針可聞的陣仗,不由得微微一愣。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前世今生加起來,他因執掌烏臺,平日裡作風太過嚴肅板正、冷麵無情。
如今他得了天大的喜事,滿心想著找這些同僚下屬“拉個家常”,倒生生沒了一個合適的口子。
如今的徐肅在臺里名義上不過是個從六品的侍御史,算得上九品官制裡的“底層”。
可他在烏臺的威望,卻比那正三品的中丞大人還要重上幾分。
這不僅是因為他背後站著長公主府與皇家血脈,大家心知肚明他升遷不過是翻手雲雨的事;
更要緊的,是徐肅乃重生之人,舉手投足間皆帶著前世三十多歲、大權在握時的恐怖威壓。
那些資歷淺的,只要對上他那雙幽深的鳳眸,脊樑骨便忍不住陣陣發涼。
正尋思間,隔壁值房的簾子一挑,探出一個年輕的腦袋來。
監察御史鄭平,年方二十五,是個剛進臺院不久的新人。
他一瞧見徐肅正站在院子裡盯著自己,嚇得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地把滿是冷汗的手心在官袍上狠狠擦了兩下,結結巴巴地拱手行禮:
“徐……徐大人,可是今日大理寺那邊送來的公文有什麼疏漏?下官這就去重新抄錄謄寫……”
這鄭平幹活是一把好手,抄錄卷宗從無差錯,唯獨就是怕徐肅怕進了骨子裡。
在他眼裡,這位徐大人在朝堂上參人從不帶一個髒字,卻能生生將一個正四品大員全家送進大牢,手段實在通天。
“無事,卷宗做得很好。”徐肅淡淡應了一句,有些無奈地轉過身去。
主位值房內,御史中丞趙知行大人正端坐在案後。
趙中丞五十歲出頭,話極少,在朝堂上宛如一尊泥塑木雕、從不站隊,可每每開口,卻句句都在點子上。
他與長公主乃是多年舊識,雖無男女私情,卻因兩人的脾性皆是極冷極硬、眼裡容不得沙拉,倒成了難得的清交。
趙知行掀了掀眼皮,瞧著外頭徐肅那欲言又止的模樣,淡淡開口:“慎之,若無公事,便進來喝盞茶。站在院子裡做什麼木雕?”
徐肅順勢進了值房,在下首坐了。
不多時,殿中侍御史沈致遠也踱步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