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致遠三十八歲,在臺裡待了十幾年,是個溫厚穩當的性子。他一進門便對著徐肅寬厚一笑。
因著他夫人文素寧在靈巖寺收了南喬手抄的《金剛經》而誕下麟兒,兩家後宅走動頻繁,沈致遠算是臺裡為數不多真心欣賞徐肅、又知他後宅底細的人。
“慎之今日倒不似往日那般嚴肅了。”沈致遠端起茶盞,瞧著一反常態、嘴角帶笑的徐肅,不禁笑著打趣道。
座上的御史中丞趙知行也微微抬眼,那雙歷經風霜、洞若觀火的眼睛在徐肅臉上轉了一圈,語調雖仍是淡淡的,卻帶了點長輩的揶揄:
“平日裡請你來喝盞清茶,你總坐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要冷著張臉去提審犯人。怎麼今日在老夫這兒坐了半晌,倒瞧著春風滿面的,連這臺裡常年不散的柏木苦氣,似都遮不住你身上的喜色了。”
徐肅被兩位上官兼長輩這般打量,倒也不惱。
他修長的手指摩挲著白瓷茶盞,鳳眸微垂,掩去了一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溫柔與得意。
他輕輕抿了一口茶,狀似隨意地開口:“中丞大人與沈兄莫要取笑下官了。不過是……昨夜大醫過府,給內子診了脈。”
說到此處,徐肅頓了頓,按捺著胸腔裡瘋狂翻湧的激盪,極力用一種平穩、淡然的口吻繼續道:
“大醫說,她已懷有一月有餘的身孕。因是頭胎,內子身子又有些弱,下官難免掛心了些,這才有些失態。”
此言一齣,值房內先是靜了一瞬。
“啪”的一聲輕響,卻是沈致遠驚得直接擱下了手中的茶盞。
他先是一愣,隨即那張溫厚的中年面孔上,驟然綻開一陣極為暢快的大笑,連連拊掌道:
“哎呀!這可真真是天大的喜事!慎之啊慎之,你這藏得可夠深的!你如今有後,長公主殿下如今不知該如何歡喜了。內子素寧與弟妹一見如故,前些日子還在唸叨著要去瞧她,這下可好,老婆子回去若聽了這訊息,怕是今夜高興得連覺都睡不著了!”
沈致遠是發自內心地替徐肅高興。
他深知徐肅這些年在朝堂上殺伐果斷,雖聖眷正濃,卻活得像一把出鞘的冰冷利刃,渾身不帶半點活人氣。
如今聽聞他要當爹了,沈致遠只覺得這年輕後生總算是在人間落了根,有了軟肋,也有了牽掛。
高座之上的趙知行聽了這話,那張常年古板如泥塑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極深、極欣慰的笑意。
他看著徐肅,緩緩點了點頭,聲音雖依舊沉穩,卻多了一絲長輩對晚輩的舐犢之情:“善,大善。你成婚未久便傳出弄璋之喜,足見徐家祖宗庇佑。慎之,往後朝堂上的殺伐戾氣,回了家便散一散,莫要驚著了婦人與孩子。”
這正三品的中丞大人一向話少,如今能一口氣叮囑這麼多,足見其內心對徐肅的器重與由衷的期盼。
“下官謹記中丞大人教誨。”徐肅起身,對著趙知行與沈致遠規規矩矩地躬身作了一個揖。
待重新坐回椅上,聽著沈致遠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傳授著“婦人初孕該注意些什麼”、“哪家醫女最擅安胎”的後宅經驗,徐肅只覺得耳邊那些市井瑣碎的閒話,竟成了世間最動聽的仙樂。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紛紛揚揚落下的細雪,一種從未有過的、真真切切的幸福感,將他整個人溫柔地溺了進去。
他的阿喬正在家裡等他,肚子裡還懷著他的骨肉。
他現在,是一個真真實實活在人間、守著妻子孩子、滿心都是歡喜的凡夫俗子。
這感覺,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