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十月的臨冬寒風打著旋兒捲過街角，御史府門前停了一輛低調內斂的馬車。
殿中侍御史沈致遠的夫人文素寧，一得了自家老爺帶回來的準信，連一夜都等不及，第二日一大早便備了厚禮，急匆匆地登門拜訪。
內室裡，地龍燒得暖融融的。
張南喬正由著丫鬟瑞香往腰後塞著軟枕，便聽得簾子外傳來一陣細碎清脆的環佩叮噹聲，緊接著，文素寧那爽朗含笑的聲音便傳了進來：“弟妹，快躺著莫動，我這不請自來，可驚著你了？”
文素寧解了大氅，滿面春風地快步走了進來。
兩人因先前靈巖寺那捲《金剛經》結緣，如今在汴京貴婦圈裡最是交心，倒也省了那些繁文縟節。
文素寧一屁股坐在床榻邊的繡凳上，一雙描得精緻的柳眉彎成了一彎新月，拉過南喬白皙的柔荑，壓低了聲音，戲謔地打趣道：
“你可不知道，昨日我家老爺下朝回來，拉著我足足唸叨了半宿。說是咱們那位平日裡冷麵無私、在朝堂上參人連眼珠子都不眨一下的徐大御史，昨日在烏臺值房裡，竟扯著趙中丞和我家老爺，不經意間把你有孕的事宣揚得滿臺皆知。那副得意的傻樣，可把我那古板老爺給稀罕壞了！”
聽了這話，南喬登時雙頰緋紅，一雙眼裡滿是無奈與羞赧。
她有些羞惱地抿了抿唇，心裡暗暗嘆了一聲。
這徐肅，平日裡瞧著那般深沉內斂、算無遺策的一個人，怎地如今也這般沉不住氣了？
自己這剛診出脈息，連三個月都不到，他倒好，恨不得敲鑼打鼓讓全汴京的人都知道。
也不怕那些政敵同僚在背後笑話他沒見過世面。
文素寧瞧著她那副嬌羞模樣，體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由衷地讚歎道：“姐姐我是過來人，聽姐姐一句，你當真是嫁對人了。一個大男人，若不是疼你疼到了骨子裡，視你如珠如寶，斷不至於因著這點子後宅喜事便樂得失了分寸。”
文素寧這一走，御史府的門可就再沒清靜過。
要說這汴京城裡的貴婦圈子，風吹草動最是瞞不住人。
長公主府、烏臺、沈府三處一傳，不過一兩日的功夫，徐肅徐御史寵妻無度、徐夫人新婦初孕的訊息，便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全汴京的朱門繡戶間徹底傳了開來。
第二日下午，御史府的儀門外又抬進了一頂沉穩內斂的藍呢小轎。
來的是徐肅的親嫂子，秘書省著作郎徐靖的嫡妻，定遠侯魏家的嫡幼女魏靜檀。
魏靜檀今年二十有八，因是將門出身，定遠侯夫人從小便拿規矩當鐵打的骨肉來管教她，總唸叨著“武家女兒更要端莊，不能讓人說果然是將門出來的莽婦”，生生給她養出了一張極冷的面孔和一把死板的規矩。
她與徐肅的親哥徐靖成婚多年，兩個話不多的人相敬如賓，終日里各自安穩，膝下無子。
南喬嫁入徐家後，與這位大嫂相處也是“誰也不用暖誰”，雖不熱絡，倒也安靜自在。
內室簾子掀開，魏靜檀一身寶藍底子緙絲長袍，走得端端正正，髮髻上的步搖愣是連半絲兒脆響都沒晃出來。
她坐到榻邊的圓凳上，一張冷清的臉上瞧不出太大的喜怒，只一雙描得極其規矩的桃花眼在南喬面上掃了掃，平鋪直敘地開口：
“弟妹還好吧，慎之如今自立門戶，你新婦初孕，我這個做嫂子的，總要合著規矩過來瞧瞧。”
言罷，魏靜檀微微側首，示意貼身丫鬟將一隻極其沉重的紫檀木匣子奉上，語氣淡得像是一碗溫水：
“這裡頭是一對前朝的辟邪玉虎，還有三斤關外進貢的極品血燕。雖不是什麼稀罕物，但給弟妹調理身子、安胎鎮驚，倒也合用。你且收著。”
南喬撐著身子往上靠了靠，瞧著大嫂這副一板一眼的模樣，心裡卻並無半分不適。她深知魏靜檀不是那等口蜜腹劍、心思彎繞的棉花牆，心裡也越發想要跟她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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