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北郊大營的風,刮到夜裡愈發扎人。
徐肅帶著御史臺的精銳,在中軍帳內整整耗了一日一夜。
長案上的賬冊堆積如山,算盤珠子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直到三更將近,最後的紅筆勾勒下去,那本墨跡未乾的底冊終於呈到了徐肅面前。
果然如他所料,這號稱擁兵五萬的北營,滿打滿算,實際兵丁不過三萬出頭。
那兩萬的虛額,每年吞下去的軍餉、草料、軍械,數目大得驚人。
這本血淋淋的賬冊,便是砸向樞密副使崔宏頭頂最重的一塊巨石,至此,證據鏈條徹底釘死,任他崔宏有通天的手段,也絕無翻盤的可能。
接下來,便是要把崔宏的嘴撬開,逼他供出朝中的同夥,以及那流向各處世家門閥的千萬兩白銀的去向。
徐肅沒有片刻耽擱,當即捲了賬冊,同殿前司的人一起穿過宵禁的寂靜長街,連夜進宮面聖。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皇帝翻看著那本觸目驚心的賬冊,臉色陰沉。
末了,他猛地一拍龍案,震得墨池裡的御墨都濺了出來:“好一個崔宏!朕的江山,朕的北營,竟成了他崔家豢養碩鼠的糧倉!傳旨,將崔宏即刻移交大理寺!”
大理寺卿鄒鎮是半夜從熱被窩裡被宣召進宮的。
這位鄒大人在朝中出了名的鐵面無私,外號“鄒閻王”,落在他手裡的人,脫層皮都是輕的。
皇帝看著跪在底下的鄒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鄒卿,軍需貪墨案非同小可,朝野上下都盯著呢。朕把崔宏交給你,務必把背後的線索、鏈條理得清清楚楚,明白嗎?”
“臣領旨,定不負陛下所託。”鄒鎮面色肅然,叩頭接過聖旨,轉身便帶著大理寺的官差,連夜趕往御史臺提人。
御史臺的暗牢裡,滿身狼狽的崔宏一瞧見鄒鎮那張閻王臉,便知道不好了,心也徹底涼了半截。
若是落在刑部秉持‘罪疑惟輕’的章汝和手裡,或許還有一絲轉圜,可鄒鎮是個軟硬不吃的鐵疙瘩。
崔宏渾身冷汗直冒,如今這情形,只能死馬當作活馬醫,寄希望於宮裡崔家那位淑妃娘娘,能瞧在骨肉血親的份上,在皇上耳邊吹吹風了。
案子辦到這地方,徐肅的差事也算告一段落。
後續的事情,他只需冷眼盯著大理寺,防著有人在暗中徇私舞弊、殺人滅口,便能穩穩地將崔宏打入萬劫不復的地獄。
鄒鎮一走,御書房內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下來。
皇帝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斜睨著站在下首的徐肅,笑道:“今日辛苦你了。依你看,崔宏那張嘴,能把段熙給咬出來嗎?”
徐肅垂著眸子,神色淡淡:“臣不清楚。不過臣眼下要回府了,這大半夜的,臣拿著朝廷微薄的俸祿,乾的卻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活計,實在熬不住了。”
“你缺銀子?大言不慚!”皇帝笑罵了一句,作勢要拿御硯砸他,“行了,少在朕面前哭窮,快滾,省得在這礙眼。”
徐肅整了整緋色官服,臨退下前,突然駐足,冷不丁叮囑了一句:“若淑妃娘娘來找陛下哭訴,陛下正好藉機試探一下她的態度。她若當真冥頑不靈,非要摻和這謀逆貪墨的案子,那公主年幼,不如早些交由皇后娘娘撫養,也免得被生母帶累了名聲。”
皇帝眉頭一皺:“知道了,你這廝管得倒寬,連朕的後宮事都要插一手。”
徐肅出了東華門,翻身跨上“絕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