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辭年沒有迎上去，雨絲斜斜地飄過來，落在耳廓上，發出極輕的“簌簌”聲，他感受到自己的胸腔正一下一下的鼓動。
而後眼前一暗，羅傘高高籠罩在他的頭頂，少女數落他：“身無憑物就要往雨裡鑽？你是傻了麼？……”
她的口齒一張一合，所說的話薛辭年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想起平昭十五年的第一場春雨。
當時三阿舅被召京述職，家中長女小兒皆隨侍同往，便是姜寧愫和姜耀——
他們早已修書相邀，說要與他京中相聚長聊。
薛辭年喜不自勝，掐算著時日，果真在文德殿外“巧遇”了阿舅，聽聞他們姐弟二人皆在朝房外等候，便尋了過去。
至午門側，東西的朝房成對排開，連簷通脊是硬山灰的瓦頂，夾著宮門的廣場，有護軍持劍立在門側值守。
朝房深遠的前廊，平門下的青石踏跺前，姐弟二人正挨在一起低頭私語。
“……你可知當初姑母臨去前說過什麼？她說，當初她與姑丈的相遇，就是個錯誤，而薛表兄的降生，更是錯誤中的大錯。若不是因為他，祖父怎麼會遭難？依我看，他就是個掃把星！”
“姜耀！”一向溫和的姜寧愫低聲打斷他，嚴厲道：“你年歲尚幼，不懂世事，這些話我只當沒聽過，方才說的，萬不可在扶光面前提及，聽到沒有？”
姜耀憤憤不平：“我說的哪點不對？這些都是姑母親口所說，害死祖父也是事實，你憑何不怪他，反過來教訓我？”
二人小聲爭執起來，薛辭年沒有再聽，宮學的講堂也無心回去，徑自出宮去了。
春雨忽至，菸絲般漫過長街。
路旁的新柳被雨絲壓得微微垂落，周遭行人紛紛攏袖疾走，尋簷下避雨，唯有他恍然不覺，仍順著街道緩緩獨行。
雨絲落在髮間，凝成細碎的水珠，順著鬢角滑落，沾溼他的睫毛，模糊他的眉眼，又在他的衣袍間暈開一片片淺痕。
旁遭有人喚他進鋪子裡避雨，他彷彿沒有聽見，腳步頓也未頓，眼神空茫茫的，直往前走。
“薛辭年！”
少女的聲音隔著風聲、雨聲、枝葉亂打聲，不甚清晰地傳入薛辭年耳中，讓他低垂溼漉的眼睫微微顫動。
原本麻木不知涼熱的身子猛地一僵，他不自覺將腳步放慢，放輕，直至牢牢釘在原地，再也走不下去。
頭頂驀然一暗，有人為他遮去風雨。
“薛辭年。”少女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喘息，說道：“你又沒帶傘。”
他掀起眼，對上一張素淨的臉，少女身量較他矮上一頭，要仰著脖頸，伸直手臂高高舉著傘，才能將他納入這方寸。
“季窈……”他忍不住去喚她。
可是他想要和她說什麼呢？薛辭年也不知道。
但他看到了她被雨水沾溼的鬢髮，濺染泥汙的裙角，還有洇透半截的袖。
最終，他只是接過她遞來的傘，啞聲道：“下次，莫要再為不值得的人弄髒了衣裙。”
“薛辭年，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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