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溫和的聲音,如同石子投入大海,悄無聲息便沉入了海底深處,一股深入骨髓。帶著腐敗氣息的寒意死死纏住他,將他的意識粗暴的拖拽。撕扯,按進更遙遠。更黑暗的記憶旋渦裡。
四面八方都是積雪,很冷,很白,白得刺眼。
小小的他被宮人藏在角落裡,用力抱住。死死捂住了嘴,只能眼睜睜看著生母柔妃被人拽著頭髮,硬生生從寢殿裡拖出去,用力按進厚厚的積雪裡。
單薄的紅色曳地裙衫在蒼白的雪地裡,像一捧隨意潑灑出去的血液,紅得扎眼。
御前大太監捏著尖細的嗓子宣佈帝王的旨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釘進他的腦仁兒裡。
「柔妃陰蓄邪術,以厭勝之術詛咒陛下,又與侍衛私通,罪證確鑿,今日宮正司依律行刑,鞭刑六十!」
帶刺的長鞭子揚起,帶起龍吟呼嘯,又重重落在他娘纖弱單薄的背脊上,瞬間皮開肉綻,娘痛苦的慘叫聲很快發不出來,只剩抽搐,然後像一隻破碎的。被撕爛了翅膀的蝶,徹底墜落。
他害怕,嗚咽的落淚。
被宮人捂得更用力。
御前太監冷笑著,朝娘啐了一口:「把賤人丟進冷宮裡去,不許給吃食。不許叫太醫,由得她去爛!」
說完,帶著人揚長而去。
娘被人拖走了。
長春宮裡的宮人全都被帶走。
捂著他的宮人死死瞪著雙眼,用顫抖急切的聲音告誡他:六殿下,您看清楚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看到了什麼!只有什麼都不知道……才能在吃人的後宮裡活下去……」
「您得為柔娘娘活下去,奴婢不能再伺候您,以後只能靠您自己……一定,一定要活下去!」
跟他說話的宮人走了。
空蕩蕩的宮殿只剩下他一個人,很冷,很可怕。
夜裡,他偷偷跑了出去,避開宮人侍衛,偷偷地。悄悄地找,走了很久很久,終於找了關押失寵妃嬪的地方。
圓月灑下的光影很亮,照著破敗而虛掩的宮門,殘破窗欞後,是燭火映出的人影。
他小心翼翼推門進去。
然後。
他看到了高高揮起的長刀,被燭火照著,閃爍著昏黃的幽光。
又急又快的一聲「呼」。
溫熱的液體噴濺,噴進了他的眼睛。
血紅的視線裡,一顆頭顱從破舊的床榻上滾落下來,咕嚕嚕滾過積滿塵埃的地面,留下一路血印,最後不偏不倚停在了他穿著羊皮小靴的腳尖前。
明亮的月光從窗戶的破洞裡招進來,正好照在那顆頭顱上。
是他娘溫柔的面孔。
那雙曾有裝下整片星河的魅力眼眸,此刻盛滿了驚恐和擔憂,然後,一點點失去生機,凝固成灰敗的死寂和空洞,倒映出他驚懼到扭曲的小小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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