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這個在密諜司日常中如影隨形的詞彙,卻彷彿被韜光親手摒除,從不曾在他經手的衝突裡現身。
心軟。
在這行當裡,簡直是笑話,是取死之道。
這是密諜司那些老油子們私下給他貼上的標籤,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密諜司的規矩,寫在明面上的不多,刻在骨子裡的卻有一條鐵律:對敵須絕,對疑須狠,寧錯殺,勿留患。從來沒有“留手”二字,只有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和同僚的殘忍。
人人都覺得,這樣一個“心軟”的怪物,在密諜司這個噬人的深淵裡根本活不長,遲早會因這無謂的仁慈害死自己,等著魏公失望,將那枚“上鋒”鐵牌收回。
可魏公的反應,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魏公對此似乎視而不見,甚至愈發倚重,常常將他帶在身邊。
無論是前往文華殿參與涉及機要的朝議,還是深入崇文門外魚龍混雜的暗巷進行隱秘接頭,那個扛著一柄分量驚人的關刀、沉默如山的魁梧身影,總是不遠不近地跟在魏公身後。
他像一塊會移動的、忠誠而可靠的鐵壁,又像一道無聲的警示,讓許多暗中的窺探與惡意,不由自主地收斂幾分。
他像一塊會移動的、吸音的生鐵,不張揚,不言語,卻讓所有暗中窺視的惡意不由自主地收斂幾分。
後來,終於有人費盡心思,從塵封的邊軍殘檔和零碎的地方誌裡,拼湊出了他模糊的過往。
據說很多年前,北狄鐵騎大舉南下叩關,一支精銳遊騎繞過邊軍防線,深入遼州一帶燒殺掆掠。
韜光出生的那個小山村,正好位於其兵鋒之下。
鐵蹄踐踏,帶起沖天煙塵與血腥。房屋被點燃,濃煙蔽日;村民哭喊著奔逃,卻大多被追上來的北狄騎兵用彎刀砍倒,或是被沉重的狼牙棒砸得骨碎肉爛。
慘嚎聲、獰笑聲、火焰噼啪聲、牲畜哀鳴聲混成一片,人間頃刻化為煉獄。
當時尚是少年的韜光,被母親拼命塞進後院堆得高高的柴火垛深處,用乾燥的柴枝草草掩蓋。
他透過柴薪的縫隙,眼睜睜看著父親舉起鋤頭衝向一名狄騎,卻被反手一刀劈開胸膛。
看著母親撲在父親身上,隨即被馬蹄踐踏,再無聲息。
殺戮持續了半個時辰,狄騎帶著搶掠的糧食和少數活口呼嘯而去,留下滿地狼藉與死寂。
韜光才如夢驚醒,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氣和勇氣,從血泊與屍骸中爬出,回到柴房,從灰燼中摸出了一柄砍柴斧。
他赤著腳,只穿著一件粗布褂子,提著那柄砍柴斧,循著地上馬蹄印與滴落的血漬,一路追出了三十餘里!
沿途經過的溪流、荊棘、碎石,都未能讓他停下。
就在一處狹窄的山道拐彎處,他竟真的追上了三名因貪圖獵物而稍稍落單的北狄遊騎。
接下來的場景,在後來遼州邊軍的零星記錄裡,被形容為“猛獸出柙,狀若瘋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