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似有所感立刻閉上雙眼，手中捻動念珠，默誦起《地藏菩薩本願經》。
待蘇儒朔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引路的小廝輕手輕腳地將院門掩上。
許舟這才轉過身，看著小和尚那副寶相莊嚴的模樣，不由覺得有些好笑：“行了，別裝了。岳父大人已經走了。”
小和尚羅桑卻吉緩緩睜眼，長長舒了口氣，感慨道道：“阿彌陀佛。許舟，我遊歷雖淺，卻也見過些人物。你這位岳父大人很不一般。心思深沉如淵，卻能於言談舉止間，心口如一，念頭通達，在這般位高權重的人物身上，實屬罕見。他方才所言所慮，雖有權衡，卻並無針對你我的惡意，甚至多有迴護安排。這份真實，反而讓小僧有些不適應。”
許舟笑了笑，剛想點頭稱是，卻見小和尚忽然收斂了所有表情，一臉嚴肅地轉向他。
“許舟，小僧冒昧一問。你們府上那位二小姐蘇朝槿，近來是否性情與以往迥異？譬如，忽然沉靜許多，不復往日活潑跳脫？”
許舟眉頭驟然蹙緊，心中警鈴微作：“確實有此變化。自病情痊癒後，她便似換了個人。但若說迥異倒也未必，她本就聰慧，或許只是驟然經歷變故，心性成長得快了些。”
可話出口，他忽覺不對。
那日在香山舊塔林，她眼中分明有千年霜雪！
小和尚雙手合十，低頭斟酌片刻後才緩緩抬起，眼中憂慮更甚：“許舟，小僧接下來所言，或許有些荒誕不經，但請你務必仔細聽，早做準備。若我所料不差蘇二小姐此番變化，恐怕並非尋常心性成長，而是覺醒了‘宿慧’。”
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她，或許本是天上謫仙，自三十六重天降居塵世，如今屬於‘天上’的記憶與靈識，正在甦醒。”
“什麼？!” 許舟面色劇變，心中思緒翻騰。
一旁的汀蘭更是捂住了嘴，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小和尚。
小和尚轉向汀蘭，耐心解釋道：“女施主莫要過於驚惶，此世間確有類似傳說，並非全然虛妄。佛道典籍與古老傳說中確有記載記載‘謫仙’、‘降世’、‘覺宿命’之事。此世間偶有天人因緣際會，降生紅塵。他們或為歷劫，或為修行，或另有因果。民間話本多有演繹，雖多誇張，但並非全然空穴來風。”
“他們攜前世記憶而來，一旦覺醒，便視百年紅塵如露如電。”
“可我們與她朝夕相處，怎會是‘露電’？”
汀蘭喃喃著，隨即想起什麼，又羞又惱：“小和尚！你你是不是又亂聽我們心思了？！”
小和尚連忙低頭：“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他嘆了口氣，目光重新回到許舟臉上，語氣悲憫：“許舟，若小僧猜測為真，那你必須做好最壞的準備。對於一位覺醒宿慧的‘天上客’而言，剛剛拿回的，可能是數百年、上千年的記憶與情感。相較之下，她在人世間這短短十數載的經歷、親情、眷戀很可能變得微不足道，如同滄海一粟。父母、親人、摯友、愛侶這些塵緣牽絆，在恢弘的‘真我’面前，都可能褪色，被視為無用之牽絆，甚至是需要斬斷的‘塵勞’。”
“怎麼會這樣？！”汀蘭忍不住失聲，聲音發顫，“二小姐二小姐對公子，對夫人，對我們明明都很好！那些感情，難道都是假的嗎？”
她無法理解，朝夕相處的溫情，怎能被如此冰冷的尺度衡量。
“並非虛假。” 小和尚慈悲地看著她，“那十數年的情感體驗，對她而言也是真實的。但就像一條大河，匯入無邊汪洋之後，雖仍是水，卻已難辨原先那一道的痕跡。當‘宿慧’的洪流席捲而來，屬於‘蘇朝槿’這十八年的記憶與情感，便短暫如朝露，渺小如滄海一粟”
“露水雖真，於滄海何加？片雲雖白，映長空何增？於爾等，是十八年；於她，或許不過彈指一瞬。”
汀蘭啞口無言，臉色蒼白。
許舟默然片刻，才低聲道：“可朝槿臨行前，待我仍沉靜溫和，並未有疏離冷漠之態，甚至親口說‘日後自會歸來’這與你所言‘視塵緣如敝屣’，似乎並不相同。”
小和尚亦皺起清秀的眉：“正因如此，才覺蹊蹺。典籍所載，宿慧初醒者，多半將塵世親緣視作草芥，覺醒伊始便顯割裂與超然，急於斬斷因果，以證‘無情道’。”
他聲音微低，似不忍多言：“傳聞西域古國有太子，一夜頓悟，翌日清晨竟親手血洗滿宮，以親族之血祭道，重登天階。宿慧衝擊之下，人性與神魔之性碰撞，其狀可怖。”
汀蘭聽得臉色發白，不自禁往許舟身旁靠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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