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硯搖頭:“便連張家內部,怕也有些人嫌這位老祖宗擋了路、礙了眼。精武小稅惘 蕪錯內容若閣老再這般不死不活地拖下去,誰也不知道,那些等急了的人,會不會做出些什麼幫老人家早日解脫的勾當。”
許舟聽得心頭凜然,雖知高門內鬥殘酷,但涉及閣老生死,仍覺驚心。
柳承硯見他面露驚詫,反而笑了笑:“莫要驚訝。世家大族,百年榮辱,不外如是。”
他略作沉吟,問道:“你可曾聽過一種說法?海外有巨木,名曰‘蔭天榕’,其冠如雲,其廕庇日。它生長之時,固然提供蔭涼,可當其過於龐大,攫取陽光雨露,致其下土壤貧瘠,寸草難生,其他生靈亦難以存活,終成一片死寂之地。”
他目光投向窗外繁華的街市,語氣飄忽:“張閣老執政近二十載,穩坐內閣首輔威望素著,權柄深重。其勢如參天巨榕,蔭庇張家,卻也壓得朝中其他世家、甚至張家內部某些旁支子弟,喘不過氣,難見出頭之日。如今這棵巨樹將傾,樹下那些被壓抑太久的生靈,是哀慟於大樹將死,還是暗暗期盼陽光重新灑落、好讓自己有機會生長可就難說得很了。樹欲靜,而風早已不止啊。
許舟沉思片刻,順著柳承硯的比喻推演下去,低聲道:“如此說來,一旦閣老這株巨樹傾覆,張家這座顯赫了數十年的世家大廈,恐怕將面臨牆倒眾人推的局面?”
柳承硯喟然長嘆:“是啊。屆時,外有群狼環伺,盯著張家百年積累的權位、人脈、產業,恨不得撲上來分而食之;內有蛀蟲蠢動,那些平日被主枝壓得喘不過氣的旁支、姻親,甚至某些不得志的嫡系,只怕也都摩拳擦掌,想著如何在這崩塌的廢墟里,多搶幾塊磚瓦金銀。”
他揉了揉眉心,疲憊之色難掩,“張閣老尚在時,還能以無上權威,一言而決,將張家產業、還有他手中部分緊要的人脈資源,提前託付給我這外人暫為打理,以為張家留條後路,也為新政積蓄些力量。可一旦他老人家撒手而去待他真的一走,這些安排,恐怕立刻就會成為眾矢之的。那些人,怎會容我一個外姓女婿,繼續掌控這些本該由他們繼承的東西?屆時,怕是連我,也要被捲入這灘渾水,寸步難行了。”
他眉眼低垂,言語間的傷感並非作偽。
許舟想起往日聽到的一些零星傳聞,試探著問道:“晚輩似乎曾聽聞,早年柳大人與張閣老之間,並非這般翁婿相得,甚至頗有齟齬?”
柳承硯點了點頭,並無避諱:“你聽到的傳聞,大約也非空穴來風。市井朝野,總有些捕風捉影的閒話。”
他抬眼看了看許舟,又掃過安靜吃齋的羅桑卻吉和侍立一旁的汀蘭,沉默片刻,似在追憶,又似在權衡。
最終,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點頭:“這些陳年舊事,壓在心底多年,反覆咀嚼,酸甜苦辣,無人可訴。今日既然話已至此,也與你這‘半個兒子’說說。你只當聽個故事,聽過便罷。有些話,再不說,怕是真的要隨黃土埋了。”
許舟神色一正,鄭重頷首:“晚輩洗耳恭聽。”
恰在此時,雅間的門被推開,夥計端著熱騰騰的菜餚和酒水進來。一盤色澤紅亮、香氣濃郁的醬羊肉,一碟晶瑩剔透、酒香隱隱的糟魚,還有幾樣時令小炒,被依次擺上桌面。
同時上來的,還有一把造型古樸的錫壺,以及兩隻白瓷酒盅。
酒壺未開,已能聞到一股醇厚凜冽中帶著奇異藥香的酒氣,正是那虎骨燒刀。
汀蘭機靈地挪到門邊,豎起了耳朵聽著門外的動靜。小和尚則眼觀鼻,鼻觀心,默唸佛號,彷彿置身事外。
柳承硯不再多言,等夥計退下後,他親手執起錫壺,拔掉紅布包裹的木塞,先為自己面前的酒盅斟了七分滿。
接著,他又自然地給許舟面前的酒盅也斟上。
許舟沒有推辭,安然受之。
柳承硯的目光透過酒杯,彷彿看到了許多年前的金鑾殿。
酒液呈淺琥珀色,略顯粘稠,晃動間,他將自己過往娓娓道來:
“那還是二十多年前了。”
“金鑾殿上,瓊林宴後,傳臚大典。老夫那時還是剛剛摘得魁首的新科狀元。彼時的我,身穿一襲嶄新的緋紅狀元袍,胸戴金花,立於丹陛之下,風華正茂,只覺得眼前萬里江山,皆可任我揮毫潑墨。殿試策問之時,老夫引經據典,縱論天下利弊,自覺胸有萬卷書,氣吞千里雲,論起治國策賦來,真真是意氣風發,字字鏗鏘,引得滿朝公卿側目。連御座上的皇帝,都撫掌笑讚了一句:‘此子見識不凡,後生可畏。’”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當年笑意,但隨即又隱去:“彼時,張閣老已是歷經兩朝、德高望重的內閣首輔,亦是我那一科春闈的主考官,我的座師座師。他正踞於百官之首,紫袍玉帶,威儀肅穆。傳臚唱名時,我曾抬眼望他,他也在凝眸看我,那目光沉沉如古井,不見喜怒,唯有深深的審視與掂量,彷彿在估量一件剛出土的璞玉,究竟能雕琢成怎樣的器皿。”
他抿了一口酒,被辣的呲牙咧嘴:“初入翰林院為修撰,我對這位座師是真心敬重的。敬他兩朝元老的風骨,感他取中我為狀元的知遇之恩。每每遇到朝政典籍中的疑難,或是對官場規矩不解之處,我便以弟子禮,恭敬地遞上名帖,前往張府拜謁求教。閣老那時對我也確是悉心指點,他覺我雖出身寒微,卻根基紮實,心思敏銳,並非只會死讀書的迂腐之輩,確有幾分經世致用的才幹與銳氣,是塊‘璞玉渾金’,堪當大用。不僅為我剖析朝政關節、人事脈絡,還常常召我入府,於書房之中剖析時弊,點評古今得失。那段時日,‘張柳師徒,相得益彰’,一度在朝堂上傳為佳話。”
他的語氣漸趨平和,但握著酒杯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