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亦師亦友、相攜相引的日子,大約持續了不到半年。忽然有一日,閣老屏退左右,單獨留下我,不再是談論經史時政,而是徑直提出,欲將其嫡出的三小姐,許配於我。”
柳承硯又喝了一口酒,這次喝得有些急,臉上泛起些許紅暈,不知是酒意,還是情緒使然:“可我那時心中早已另有所屬,是同鄉一位青梅竹馬的女子,雖家世尋常,卻情投意合。更兼年少氣盛,自有一股傲骨,覺得男兒功名當憑自身本事去取,若借了閣老岳家的東風,縱然日後飛黃騰達,也難免落個‘攀附裙帶’的名聲,平生志向,豈非成了笑話?於是,我幾番婉拒,言辭懇切,試圖以‘功名未固,不敢成家’、‘恐高攀不起相府千金’等理由推脫。”
“可我終究是太年輕,太天真了。我低估了一位執掌中樞數十年的首輔,當他決心要做成某件事時,所能動用的力量與手段。”
“我的婉拒,換來的不是理解,而是更不動聲色,步步緊逼的‘安排’。先是我的老家傳來訊息,族中一些本已平息的土地糾紛、賦稅舊案,忽然被人重新翻出,地方官態度曖昧,家人惶惶不安。墈書屋小稅王 追嶵歆章節接著,我在翰林院的考評,開始出現一些莫須有的‘瑕疵’;原本有望參與的幾項緊要編修差事,也莫名旁落往日提攜時的溫厚長者模樣蕩然無存,只剩下威嚴與算計。最終,我妥協了。”
柳承硯閉上眼,彷彿又看到了那滿目刺眼的紅。
他沉默良久,許舟也不催促,只是靜靜等待。
“大婚那日,張府內外紅綢漫卷,賀喜之聲不絕於耳,極盡顯赫之能事。 我穿著厚重的喜服,完成一應禮儀。拜堂之時,抬眼望向端坐高堂主位的張閣老,彼時的他一身緋紅一品仙鶴補服,面色肅穆,無喜無悲,不見半分嫁女的情緒。如今回憶起來,他的眼底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沉重。可那時,我被滿腔的憤懣、不甘與屈辱填滿,哪裡還會去仔細分辨那一眼中,是否藏著別的意味?只將那當成了勝利者的淡漠。”
“自那以後,翁婿二人,同處一朝,卻形同陌路,相對無言。”
柳承硯苦笑,“我自持狀元傲骨,恨他強權逼婚,斷我心中所念,對張府上下諸事皆冷眼旁觀,連帶對那位並無過錯、只是聽從父命的妻子,最初幾年也冷漠疏離,多有遷怒。而閣老他依舊如常。在朝堂上,該提點我時依舊提點,該因政務疏漏斥責我時也毫不留情。但私下裡,他從未就當年逼婚之事對我有過一句解釋,也未曾試圖彌合這道裂痕。我們就這麼彆扭著,僵持著,一晃便是數年。”
他又飲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喉間泛起一陣灼熱的澀意。
許舟見狀,連忙伸手按住他的酒杯,眉頭微蹙道:“柳大人,別喝太多了。您先前還教導我,小作怡情,狂飲誤事,怎麼倒先犯了忌諱?”
柳承硯聞言,放下酒杯,仰頭髮出一聲爽朗的笑,眼角卻隱隱泛紅:“我柳承硯,別的不說,酒量可是練出來的,千杯不醉算不上虛言。況且啊”
他指尖輕輕叩了叩杯沿,目光飄向窗外,聲音沉了幾分,自嘲道:“這等壓了十幾年的陳年往事,尋常淡酒哪裡夠味?非得這烈酒入喉,燒得五臟六腑都熱起來,才能把那些藏在心底的彆扭、僵持,一股腦兒地倒出來。不然啊,悶在心裡,反倒更堵得慌。”
“許舟啊,你說人是不是很奇怪的生靈?數年,十數年,數十年過去了。當我一步步從翰林院走到地方,再從地方回到中樞,見識了更多的權勢傾軋、人情冷暖,親手處理過無數比個人情愛更殘酷的抉擇之後我心中的怨懟,不知從何時起,早已消散得七七八八,甚至竟生出幾分感激。”
他抬起眼,目光飄忽:“我有時甚至會想,若不是當年閣老以那般強勢決絕的手段,將我牢牢綁在張家這條大船上,以我寒門出身、毫無根基的背景,和那時鋒芒過露、不知韜晦的性子,能否在後來那些驚心動魄的朝爭黨鬥中存活下來?能否有機會走到今天這個位置?是他給了我一個相對高的起點,一個雖不情願卻足夠堅實的庇護,以及逼著我更快地褪去書生意氣,學會在夾縫中生存、觀察、積蓄力量。沒有那段經歷,或許,便沒有今日能坐在在這裡與你飲酒談天的柳承硯”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又自顧自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微微眯起了眼:
“如今,看他病骨支離,藥石罔效。我這心裡只盼著老天爺,或是哪路神佛,能再多給他些時日,哪怕只是短短數月。等等我,再等等我等我用這‘新政’之犁,多少為這大好河山耕出一片新土,整飭出幾分新氣象。讓我能多少對得起他當年那份器重與安排。也讓這棵大樹傾倒時,掀起的塵埃與風暴,不至於徹底吞噬掉樹下那些本不該被牽連的種子與新苗。”
許舟沉默了片刻,心中五味雜陳,這其中的恩怨糾葛、算計,早已超出了簡單的是非對錯,確實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寬慰。
柳承硯卻自己先笑了笑,方才眉眼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悲切與追憶如潮水般退去,瞬間恢復了慣常的從容神色,彷彿剛才那番掏心掏肺的傾訴只是酒後失態。
他舉箸點了點桌上已有些涼了的菜餚,岔開了話題:“看吧,我就說喝酒容易勾動心緒,勾起些陳年舊話。今日你我本是雙喜臨門,該當盡歡,提這些陳穀子爛芝麻作甚?掃興,掃興!來,動筷,動筷!這醬羊肉涼了羶氣重,糟魚冷了風味也要減半。”
他又抬頭,對一直侍立在許舟身後抱著聖旨聽得入神的汀蘭溫和笑道:“汀蘭姑娘,你也別站著了,一同坐下用些飯菜。這裡沒有外人,老夫雖古板,卻也看得出你與許舟情分不同尋常,這裡沒有那麼多主僕虛禮。坐下,一同用些飯菜,跑了這大半天,也該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