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俯身,目光掃過一條條幽暗的巷弄,最終在一處堆滿雜物的角落裡發現了目標——一個蜷縮在破棉襖裡的老叟,身旁放著面斑駁的銅鑼。
“老人家,”許舟勒住馬韁,俯身問道,“您是打更人嗎?”
老叟紋絲未動,只把縮在袖筒裡的手又往棉襖深處埋了埋,喉間響起刻意放沉的鼾聲,倒頗有幾分以假亂真的架勢。
蘇玄正在後面看得有趣,從袖中摸出塊成色不錯的碎銀子,兩指輕捻著拋了過去。銀錠墜地發出 “嗒” 的悶響,在泥地上滾了兩圈停在老叟氈鞋邊,那 “熟睡” 的人陡然睜眼,枯瘦的手指如鷹爪般攫住銀子,爬起來時臉上已堆起褶子縱橫的諂媚笑:“哎喲,哪位爺賞飯吃?”
許舟壓下眉梢的不耐,耐著性子重複:“你可是這一帶的打更人?”
“是是是!回爺的話,”老叟搓著手,“小老兒守這小南街的更鼓二十年了。”
“既如此,為何今夜不聞更聲?”許舟挑眉。
老叟頓時苦著臉:“爺是外鄉人不知底細。如今高平城的夜啊,簡直是過江的蛟遇上坐地的虎,指不定哪條巷子就躺著剛斷氣的倒黴蛋。前兒個西市還撈起個被割了舌頭的貨郎呢!”
他縮了縮脖子,“小老兒這把年紀,還想多活幾年吶。”
許舟與蘇儒朔交換了個眼神,繼續問道:“城中都司府的兵卒,竟也放任這般亂象?”
老叟眼神陡然飄忽,嘴唇翕動著似有千言,最終卻只化作一聲乾澀的嗬氣。
蘇玄正嗤笑一聲,又是一塊碎銀子拋過去。老叟接住銀子,壓低聲音道:“爺們有所不知,這都司府哪是不想管?分明是拿了錢睜隻眼閉隻眼!往常城門整日洞開,路引文書全不查驗,只要塞夠買路錢,就算是殺官造反的要犯,都能在這高平城裡尋個窩點躲災。”
許舟若有所思:“可我等入城時,城門卻是緊閉的。”
“這城門緊閉也就半月光景!”老叟左右張望了下,“自打太子爺的儀仗要來,城門就封了。好些南下的商隊都被困在城裡,如今君平街擠得跟上元節廟會似的,連落腳的客棧都尋不著。”
許舟突然轉頭看向蘇儒朔:“邊軍必定瞞了內情!他們探知北狄動向的時機,遠比報給太子的早得多。”
蘇儒朔沉默。
柳清安握韁繩的手一緊:“你真覺得北狄要圍城?”
“時機太蹊蹺了。”許舟聲音發沉,“若要困死一座城,選何時動手最不易察覺?”
蘇儒朔突然嘆了口氣:“就是現在。”
柳雲溪撓頭:“伯父,你們打什麼啞謎呢?”
柳清安抬手敲他腦袋:“歲暮天寒本就是商隊歇業之時,就算高平被圍上一月,太原府也只當是尋常封城。”她臉色漸漸發白,“若北狄修行者真如邊軍所說已經滲透進來…”
“高平已經是座孤城了。”許舟輕聲接道。
老叟突然撲通跪地,牙齒打顫:“各、各位爺,北狄蠻子真要打來了?”
許舟沒有接話,繼續問道:“商賈為何都聚在君平街?”
老叟搓著手解釋:“回爺的話,高平頂頂好的銷金窟都在君平街——煙雨樓的姑娘、醉仙樓的老窖、悅來棧的上房,還有那玲瓏局賭坊,哪個不是勾著人魂兒的去處?商賈們賺了錢沒處花,夜裡自然都往那兒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