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捕文書半個時辰前才貼上照壁,賞銀五百兩,滿城緹騎如虎。
那間客棧雖處暗巷,耳目卻通衙門——他焉能不知?
他不由得藉著櫃檯上搖曳的燭火,再次仔細打量眼前人。
蘇朝槿白紗遮面,身形纖瘦,只露出一雙沉靜如水的眸子,那眸子裡沒有尋常女子的怯懦,也沒有亡命之徒的惶急,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看得他心頭莫名一緊。
掌櫃遲疑了許久,指節在櫃面上敲擊了幾下,終於緩緩搖頭:“客官,您要尋的這人干係太大。您這枚銅錢,怕是不太夠。”
蘇朝槿似乎早有所料,語氣平靜:“眼下只有這些。沒有也只能先欠著。”
“客官說笑了。”
掌櫃揮了揮手,語氣轉冷,“小店本小利薄,做的又是刀頭舔血的營生,向來銀貨兩訖,概不賒欠。您請回吧,在下只當您從未來過。往後無論誰問起什麼,小店也一概不知,不認得您,更不認得您要找的人。”?
這便是要徹底撇清關係了。
蘇朝槿並未轉身離開,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隨即,她忽然開口:“武紀六年,景城蘇家。”
這八個字一齣,掌櫃敲擊櫃檯的手指倏然停住。
蘇朝槿繼續回憶道:“那時節,朝廷‘清野令’下,江湖震動,各派凋零。貴號當時在景城的主事,姓趙,名諱上雁下回,遭了對頭構陷,被朝廷鷹犬圍於城南廢倉,身負重傷,岌岌可危。”
她目光落在掌櫃臉上:“是我父親蘇儒朔將他救出,更動用蘇家關係,將他安然送出景城。臨別時,趙掌櫃無以為報,留下此枚‘索命銅錢’,言道:‘蘇家恩義,沒齒難忘。日後但有所求,持此錢至任何一間索命門客棧,刀山火海,無所不辭,燈火不滅,必赴死相報。’”
“我便是蘇儒朔之女,蘇朝槿。”
掌櫃徹底怔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彷彿瞬間被抽空,又迅速湧回,面色變幻不定。
堂屋內只剩下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這沉默持續了許久,久到彷彿連空氣都已凝固。
最終,掌櫃他喉結滾動,眼中似有舊火復燃。良久,他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客官請稍等片刻。”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疾步穿過後堂,掀開通往後院的布簾,踏過青磚庭院,直抵馬廄。
他掀開草料堆,推開馬槽後一道鐵皮暗門。
門內階梯向下,燭光幽微,隱約傳來犬吠與鐵鏈聲。
掌櫃側身擠入暗門,身後沉重的門扇無聲合攏,外間的微光與聲響徹底隔絕。
門內是一間狹長的暗室,室內無窗,唯四角銅燈燃著魚油,煙氣微腥。
靠牆鐵架上堆滿卷宗賬冊,紙頁邊緣已微微泛黃捲曲——鹽引流水、騾馬過契、私炭出數,皆以密碼書寫。
角落鐵籠中,一頭獒犬伏地假寐,頸系銅鈴,毛色黝黑如緞,聞聲只懶懶打了個響鼻,鼻息如風箱。
暗室深處設有一張寬大案桌,一名黑衣女子正埋首於一堆賬本之間撥弄算盤,指如飛梭,珠響成韻,賬目翻頁如蝶,顯然是經年老賬房,手法純熟至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