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3章 人心算計
柳雲溪這才開口:“除了羽林軍,這裡頭還有新城縣本地的守軍。昨夜咱們三個折返回浮玉山後,新城縣這邊也沒閒著,縣裡駐防的那支隊伍,前半夜就分了一隊人,從北側山谷斜插過去,繞到後路馳援慈悲嶺。拂曉前撤回來的,抬回來的弟兄,不比羽林軍少。”
他頓了頓,又道:“從慈悲嶺撤下來之後,本縣的守軍認得自己人,也認得羽林軍的弟兄。陣亡的這些,哪一個不是昨晚一起拼過命、衝過鋒的同袍?所以他們沒把屍首隨便拉進義莊就了事,反倒一一清洗收斂好,一具一具排得整整齊齊,放在城門底下這塊最顯眼的地方。”
柳雲溪抬眼,望著城樓的方向,低聲補了一句:“這是他們能給這些羽林軍弟兄,最體面的歸營路了。”
快步跟上的柳清安,聽完這話,眉峰微微蹙起。
她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仍在板車間無聲穿梭的守卒,又把目光移回城樓垛口上的哨兵身上,沉默了片刻:“是那守將有意為之。”
“這一手,擺得夠精明——兩頭都想顧著,兩頭都想壓住。裕王的軍令,他不敢公然違抗,該出的兵出了,陣亡的屍首也拉回來了,論起罪責,旁人挑不出半分毛病。可他也清楚,羽林軍此番是奉旨出京,回朝之後,必定有人過問傷亡,有人追責,京裡也定有不少人等著聽訊息。”
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那些板車上:“他把陣亡的將士整整齊齊列在城門底下,就是要讓所有路過的、回城的、發號施令的人,都親眼看看這場仗的代價。對活著的羽林軍,他做的是順水人情;對京裡那些等著問責的人,他擺的,是一副‘我已盡力、傷亡慘重’的姿態。”
柳清安收回目光,眉頭擰得更緊,低聲道:“左右都不吃虧。說到底,不過是用幾十架板車擺個姿態,反倒能落個體恤將士、顧全大局的好名聲。”
許舟沉默著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一個字。
世間人心算計,本就如此。
慈悲嶺上,有人拼盡全力以命相搏,在刀口上舔血,到最後,也不過是躺在黑漆板車上,被夜風吹得冰涼。而這城樓底下,有人卻在暗自盤桓、權衡,藉著一排排同袍的屍骨,細細丈量自己往後能再往前挪幾步。
這種事,他見得還少嗎?
他最後看了一眼板車上那些靜靜躺著的身影。
夜風晃了晃燈火,將一張張毫無生氣的臉從暗處映了出來——他們就那樣躺著,眉眼舒展,倒像是隻是累極了,沉沉睡去一般。
許舟收回目光,轉身朝著城門洞內走去。眾人也識趣地不再多言,默默跟在他身後。一行人穿過厚重的城門洞,馬蹄與腳步聲在券頂下盪出空空的迴響,沒走幾步,便被新城縣街巷的喧囂重新吞沒。
一路無話。
柳清安依舊端坐馬上,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不知在暗自思忖些什麼。汀蘭緊緊跟在許舟身後,腳步輕快卻不敢多語,只偶爾抬眼瞥一下許舟的背影。小和尚雙手合十,嘴唇微微翕動,這一回,終是收起了往日的懵懂,正兒八經地誦起經來,低低的佛號混著夜風,飄在隊伍裡。
譚承禮則走在隊伍最後,神色沉斂。
一行人循著早前定下的客棧,緩步穿過幾條尚算安靜的街巷,避開了主街上的熙攘人流與刺眼燈火,不多時便到了客棧門前。
掌櫃的正挑著燈籠在門簷下張望,一見是他們,連忙躬身迎了上來,臉上堆著恭敬的笑,半句多餘的話也不敢問。
這些人幾日前入住時,便出手闊綽、氣勢不凡,今夜又個個面色沉鬱,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
掌櫃的識趣得很,只彎腰在前頭引路,領著眾人穿堂過院,將各自送到早先安排好的客房門前,便低眉順眼地退了下去,反手掩上了院門。
奔波了整整數日,從新城縣到浮玉山,從慈悲嶺的死戰到河灘荒亭的喘息,再到這道終於能卸下防備的客棧院牆之內。
每個人都已是心力交瘁,各自謝過掌櫃,便默默回了房。
不多時,院子裡的腳步聲便隨著一扇扇房門的關閉,漸漸平息下去。
水井邊的軲轆輕輕響了兩聲,便再沒了動靜,廊下的燈籠被夜風拂得輕輕搖晃,暖黃的光映著青石板路,除此之外,整座院子靜得能聽見燭火跳躍的聲響。
許舟的客房內,門窗俱已緊閉。門閂落槽時,發出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將外頭所有的喧囂與沉重,都一併關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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