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5章 直來直去
小和尚定了定神，直直望著許舟的眼睛，終究還是把話說了出來：“此番在浮玉山——施主到底遭遇了何事？小僧自知修為淺薄，幫不上什麼大忙，可自從施主回返之後，小僧總覺得……施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周身的沉鬱散不去，心事也重了太多。”
許舟垂眸望著桌面，指尖摩挲著桌沿的木紋。
燭火在他指側投下一小片晃動的影子，隨著火苗忽明忽暗，忽長忽短，纏纏繞繞，像他此刻亂成一團的思緒。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小和尚站得腿都有些麻，幾乎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可沒人知道，這片刻的沉默裡，他的思緒早已翻湧了不知多少輪。
一樁樁，一幕幕，清晰得像是就發生在昨日。
慈悲嶺上揮劍時，劍種破體而出的灼痛，燒得經脈都在發燙。大河岸邊，被刀氣震得臟腑翻攪，一口腥甜硬生生灌進喉嚨，又被他強壓下去。還有更早更早以前，那些不屬於這一世、卻像刻在魂魄裡的舊日面孔，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糾葛。
它們不受控制地從記憶深處翻上來，一頁一頁，在他眼前緩緩鋪開。
忽然，小和尚渾身一震，眼睛猛地睜大，下意識屏住了呼吸，連身子都僵住了。
“原來……”
他嘴唇輕輕翕動，有些難以置信，“原來許舟施主，竟有這般前塵過往，這般深重的因果。和尚早前便覺施主氣度不凡，絕非池中之物，可萬萬沒料到，施主前生……竟是這般來歷。”
小和尚眼底的神色越來越亮，像是蒙塵的珠子忽然被擦亮。
一個修佛多年，卻始終困在一隅的小沙彌，這還是頭一次，真正觸碰到“輪迴”二字的實感，不是經書上的文字，是活生生、沉甸甸的過往。
他下意識就要開口追問，話到嘴邊，卻猛然驚醒，臉色瞬間漲紅，慌忙躬身道歉：“抱歉！抱歉施主！和尚絕非有意！方才施主心神鬆懈，沉進思緒裡，和尚的他心通……它、它不受控制就自行觸發了，擅自窺探了施主的心事——實屬冒犯，實在不該！還望施主見諒！”
許舟這才回過神來，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的模樣，眼底沒有半分責怪。
他輕笑一聲：“無妨。這般反倒省事，省得我一字一句，再從頭與你解釋。”
小和尚這才鬆了口氣，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斟酌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和尚還有一問。與施主同行的那位僧人，他的來歷……定然不只是俗世僧人那麼簡單，對不對？”
許舟抬眼，平靜地點了點頭：“他不是尋常僧人。便是這浮玉山中，那位隱世的雲夢君。”
“竟是他？！”
小和尚再次失聲驚呼，眼睛瞪得溜圓。
佛門弟子，誰不知道雲夢君這三個字的分量？那是連大慈恩寺的方丈提起，都要先念一聲佛號，才敢慢慢往下說的名字。
許舟看著他這副驚得失神的模樣，沒有再多解釋，只是慢條斯理地穿上外衫，繫好腰間束帶，將滿身的傷痕、未愈的內傷，全都掩在了衣料之下。
待衣衫整理妥當，他才抬眼，看向依舊愣在原地的小和尚，點了點頭。
燭火又將他的側臉映了一遍，衣冠整齊之後，方才那副蒼白憔悴的模樣被遮去了大半，看起來又成了山道上牽馬走來時，那個從容沉靜、不慌不忙的許舟。
他望著小和尚，語氣漫不經心：“知曉前塵，並非什麼好事。我如今，時常覺得恍惚。前一世的我，是旁人仰望不可及的存在，可那些滔天恩怨，那些是非對錯，全都屬於那個早已湮滅在時光裡的人——不是我許舟，是他。”
“但這一世，我只是許舟，是從凡塵俗世裡，一步一步走出來的許舟。明明是同一個魂魄，同一份根基，偏偏像是活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他嘆了口氣：“如今，所有的因果糾葛都記起來了。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一絲不落，全都湧了上來。可記起來之後，反倒亂了本心。從前不知的時候，只知道一門心思往前走，反倒坦蕩。如今知道了來龍去脈，反倒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這般困惑，纏了我許久，連我自己，都理不清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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