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9章 薄棺
汀蘭將竹揹簍背上身,揹簍裡的大胖橘貓睡得正沉,渾身蜷成一團,連被人搬動、顛簸都沒睜一下眼,只喉嚨裡發出兩聲低低的呼嚕,一條毛茸茸的尾巴從簍沿垂下來,隨著汀蘭的步伐輕晃。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一行人便收拾妥當行囊,各自牽了馬匹,腳步放得極輕,悄無聲息地離開了落腳的宅院。
院門在他們身後虛掩著,沒有落鎖。
院牆上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灑在空蕩蕩的青石板上,風一吹,光影便輕輕晃動。
此刻已是深夜,新城縣主街的喧囂早已散盡,連一絲餘韻都沒留下。
白日里沿街叫賣的貨郎收了攤,茶樓裡拍著醒木說書的先生也歇了工,連沿街蹲著覓食的野狗,都尋了避風的牆根蜷成一團,沉沉睡去。
兩旁的商鋪盡數閉了門板,門板上的春聯被連日的日曬雨淋褪盡了顏色,只剩幾片殘破的紅紙,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唯有零星幾盞燈籠掛在簷角,昏昏沉沉地亮著。
街巷上空空蕩蕩,幾乎不見半個人影,唯有他們一行人馬蹄輕踏青石板的聲響,在寂靜的巷弄裡悠悠迴盪。
嘚嘚。嘚嘚。嘚嘚。
馬蹄聲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叩在青石板上,聲響越來越遠,徑直朝著縣城北門的方向而去。
可越是靠近北門,周遭的氣息便越是沉肅。
空氣裡多了一股特別的味道。
不是未散的血腥氣,也不是慈悲嶺殘留的硝煙味,是松明燃燒的焦灼氣,混著新鋸開的木料清香,是木屑散出的味道。
這味道順著夜風,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鋪滿了整條長街。
按說這般深夜,城關之地本該寂寂無人,連守兵都該是倦怠的。
可此刻北門外的空地上,卻人頭攢動,燈火連綿,亮得晃眼。
守門的將士甲冑齊整,身姿挺拔地分立在城門兩側,垂目斂手,一動不動。
盔沿低低壓在眉骨上,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臉上的神情,卻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肅穆。
城門早已全然洞開。
門外的空地開闊得有些空曠,原本是用來堆放貨物的地方,此刻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碎石和野草早已被人提前剷平,地面夯得平整。
空地上,整整齊齊排列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板車,一輛接著一輛,一排挨著一排,密密匝匝地鋪展開來,一直延伸到夜色深處,連火光都照不到的地方。
每一輛板車上,都靜靜安放著幾具薄棺,一具挨著一具,沒有間隙。
棺木皆是素木所制,沒有繁複的雕紋,沒有華貴的漆飾,連棺蓋上的紋理,都是原木的本色,形制簡陋而樸素。
可每一具棺木,都被擦得乾乾淨淨,邊邊角角都用溼布仔細擦拭過,沒有殘留的木刺,也沒有沾上丁點血汙。
看得出來,活著的人,拼盡全力,給了這些戰死的弟兄,最體面的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