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支松明火把分立在道路兩側,熊熊火光沖天而起,將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晝。
松明燒得久了,油脂順著木杆緩緩淌下來,滴在地上,凝成一灘灘深褐色的痕跡。
火舌被夜風捲動,忽明忽暗,一明一滅之間,光影像潮水一樣,在一具具棺木上來回拂動,映得棺木的輪廓忽深忽淺。
空地外圍,圍滿了身著戎裝的兵卒,一個個沉默不語,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有人扛著新到的薄棺,腳步沉穩,不敢有半分顛簸。有人捧著名冊,低著頭仔細核對,神色凝重。還有人半跪在棺木旁,用棉布蘸了清水,一遍又一遍仔細擦拭棺蓋上沾的浮塵。
沒有人高聲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偶爾有人需要交談,也只湊在耳邊低語。連棺木落在板車上時,也只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轉瞬便被夜色吞沒,再無蹤跡。
許舟勒住馬韁,白馬打了個響鼻,蹄鐵在青石板上磕了兩下,打破了這極致的寂靜,又很快被淹沒。
他翻身下馬,靜靜站在原地,望著眼前的一切。
火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眉眼間的神情被光影遮掩,沒人能看清,他眼底藏著的悲慼。
人群最前方的身影,是譚承禮。
他眉眼間堆著化不開的疲憊,面色蒼白,眼下兩道青黑。
衣袍上還沾著慈悲嶺的泥垢,袖口裂了道寸許長的口子,毛邊翻卷著,沒來得及縫補。
他正領著幾名隨行的獵妖客,低聲排程著眼前的雜事。
他瞥見了許舟一行人,沒有多餘的神色,只微微頷首示意,算是打過了招呼,便又轉回頭,對著身旁的獵妖客吩咐起來。
“這次一同殞命的弟兄裡,有幾位的親眷就住在新城縣近郊的村子裡。你現在就帶人過去,務必把他們平平安安接來,讓親人能見上最後一面。”
被點到名的獵妖客立刻躬身應下,那是個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年輕後生,低聲跟身旁兩人交代了兩句,便轉身就快步扎進了夜色裡。
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石板路上敲出細碎的聲響,漸漸遠了,最後被微涼的夜風徹底吞沒,沒了蹤跡。
許舟走到離自己最近的一具薄棺前。
棺蓋上沒刻名字,只壓著一張小小的紙條,用一塊碎石鎮著,紙上的名字寫得闆闆正正,墨跡還帶著幾分未乾的沉鬱。
許舟盯著那個名字看了許久,指尖伸過去,將那塊歪歪斜斜的碎石,一點點挪正了。
譚承禮的目光掃過眼前一排排整齊的棺木,抬手指向身旁剩下的人:“剩下的弟兄,都搭把手,把車子拉到城南去。”
“人得趕緊埋了,天氣一天比一天熱,要是在城裡捂出疫病,只會再多死些人。至於羽林軍的諸位弟兄,屍首一定要仔細收斂好,盡數入棺,半點差錯都不能出。”
城南有片荒地,土質鬆軟,地勢也高,斷不會被雨水倒灌,原是個安置亡者的好去處。
話音剛落,周遭的人便齊齊應了聲,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個個躬身低頭,默默動手忙活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