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鼓、鐵衣、陣前、徵魂……字字句句皆是邊關征戰殺伐之景。更要緊的是,詞中“十二彎”乃是荊楚古戰場舊地,正是當年大玄與南疆妖庭鏖戰最烈、死傷最慘的江岸古戰場。
司琴心頭猛地一沉,下意識飛快側眸,掃向身側的敖殊。
方才還帶著幾分閒散玩味、悠然看戲的敖殊,神色已然徹底沉了下來。眉眼間的淺淡笑意盡數褪去,雙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細線,下頜線條緊繃,周身鬆弛的氣場瞬間斂盡。
她眸光微涼,安靜端坐,一言不發。
原本鬆散攤在桌面的右手,五指已然不自覺收攏,指尖輕輕叩著桌沿,一下又一下。
周遭滿堂喧囂熱鬧,唯獨她身側氛圍冷意漸生,格格不入。
司琴越聽越覺心頭髮沉,越想越覺得離譜。
她微微傾身,湊近鄰座一位妝容精緻的本地女子,輕聲探問:“姐姐冒昧打擾,敢問今日玉梨班開唱的這出戲,是什麼名目?”
那女子正聽得入神,指尖攥著一方繡帕,帕面早已被捏得褶皺不堪,眼角懸著一滴將墜未墜的淚珠,滿臉動容。聞言轉頭,笑著回道:“姑娘是外地來的吧?這可是現下江陵最紅火的《江鎮平夷篇》。”
她興致勃勃解釋道:“這戲演的是古時大玄邊關將士,聯手墨家機關守軍,在江漢邊境擊潰南疆妖眾、安定一方百姓的舊事。那場仗足足打了三個月,聽說戰後江面漂浮的妖屍,比往來漁船還要多!這戲連日爆場,一票難求,人人都愛看得很!”
談及妖族敗亡的情節,女子語氣愈發亢奮,聲音不自覺抬高几分,清亮的話音清晰落在耳畔。
司琴心底瞬間只剩下兩個字:壞了。
鄰座女子還在滔滔不絕地誇讚戲文精妙、旦角唱功絕佳,司琴卻已然一句也聽不進去。
剎那間,前因後果盡數通透。
她這是被孟己書那老小子給實打實坑了。
先前孟己書隨口提起城中戲班熱鬧,她只當是尋常閒談好意提點,如今想來,句句都是暗藏算計。
孟己書素來知曉她愛湊熱鬧、心性隨性,篤定自己聽聞有好戲,必定會藉機入城散心。他分明早知今日玉梨班唱的是這出伐妖戲本,卻半句未提,順水推舟任由她們前來。
擺明了,就是故意的。
明知敖殊就在一行人中,明知她是妖族公主,孟己書卻偏偏順水推舟,引著她們來撞這一齣《江鎮平夷篇》。
藉著戲臺鑼鼓、字字誅心的戲詞,藉著滿堂百姓此起彼伏的平妖喝彩,不動聲色地當眾膈應她。
分明是為了先前營帳內被頂撞的舊氣,藉著市井戲臺的聲勢,暗暗敲打敖殊,出一口私怨。
司琴暗自咬了咬後槽牙。
孟己書看著一派沉穩老實,心底彎彎繞繞,比墨家最繁複的機關還要多。
戲臺之上,婉轉唱腔再度揚起,詞句卻愈發鋒利直白,不帶半分遮掩:
「怒濤翻雪卷牙旗,妖氛壓城城欲危。將軍按劍中流誓,不斬蠻酋誓不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