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從今無孽障,江天永鎮太平牌。」
句句直指徵伐妖族、肅清妖蹤。
武生身段利落,連翻數個旋子,背後靠旗風聲獵獵,每一次落地都精準踩在鼓點之上,乾脆利落。臺下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幾乎要掀翻樓頂。
字字誅心的戲詞入耳,敖殊胸中鬱氣層層堆疊,臉色冷得似覆了一層薄霜。
她指尖依舊慢悠悠剝著瓜子,語氣清淡:“天地化生萬物,人妖同源,皆取自山川靈氣、草木精魂,本無高低正邪之分。若能彼此共生相安,何來連年兵戈?偏偏世人偏愛炮製這人妖殊途的戲碼,歲歲征伐、互相屠戮。上位者借戰事謀利、固權拓土,無知百姓卻被裹挾其中,代代滋生仇怨,當真是荒唐至極。”
她說完,再也不看戲臺一眼。
掌心微松,將攥著的瓜子仁隨手丟在桌面。雪白的仁兒落在木紋上,輕輕彈了兩下,靜靜停在涼透的茶盞旁。
她翻了個白眼,不再多言,默然起身。
椅腳向後拖動,發出一聲悶鈍的刮擦聲,微弱的聲響被滿堂轟鳴的喝彩徹底淹沒,唯有同桌幾人清晰聽聞。
敖殊抬步徑直向外走去。
她穿行在擁擠的賓客之間,步履不疾不徐,神色平靜無波,半點不見暴怒失態。
可週遭往來人群似是本能感知到她周身的冷意,皆下意識側身避讓,自動為她讓出一條通路。
司琴心頭驟然一緊,臉上的尷尬笑意瞬間斂得乾乾淨淨。
她立刻轉頭,帶著幾分慌亂無措,看向身側始終淡然靜坐的蘇瑤雲。
蘇瑤雲自始至終神色平和,滿堂喧囂、鏗鏘戲文、敖殊驟然離席,這般種種,全然沒能在她眼底掀起半分波瀾。
她淡淡掃過喧鬧戲臺,抬手端起涼茶淺抿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她微蹙眉心,將茶盞放回桌面:“你去跟著她。別讓她一時意氣,在鬧市之中生出禍端。”
“我曉得。”
司琴不敢耽擱,當即起身快步追出。她側身穿梭在人流縫隙,連連低聲致歉借過,步履匆匆。
一路追出臨江嘯歌樓大門。
身後戲臺之上,武生恰好唱罷最後一句戲詞,震天鼓聲轟然收尾,滿堂喝彩如驚雷滾過江面,熱鬧依舊。
而樓外沉沉暮色裡,敖殊一襲素衣孑然獨行,江風烈烈掀起她的衣袂,在燈火照不見的暗影裡,翻飛不止。
江風裹著江水的溼寒撲面而來,戲樓飄出的鑼鼓餘音被長風揉碎,散在沉沉暮色裡。
鼓聲被江風扯得零零散散,遠近飄忽,聽不真切,反倒似從幽深江底悠悠浮上來。
敖殊沿臨江青石步道慢悠悠走著,既沒有轉身離去,也未動怒施展術法。
步履平穩落於石面,唯有衣襟被晚風翻卷飛揚,乍一看,不過是閒飯後隨性散步。
她凝望著滾滾東流的江水,周身縈繞的幾分冷冽,也伴著晚風慢慢消融。
暮色浸染下的江面沉作深靛,近岸漁火灑落片片昏黃,一浪推著一浪奔湧向前,歲歲年年,從無停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