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浦碼頭，風裹著黃浦江的潮氣，吹得碼頭上的帆布幌子簌簌響。
“華山丸”號輪船的汽笛長鳴一聲，緩慢靠岸，挑夫們將纜繩固定在岸邊的鐵樁上，船身晃了晃後，終於停穩。
隨著船的靠岸，黃埔碼頭上也熱鬧了起來，不少挑夫都站在路邊，等著生意的到來，靠近馬路處還有不少黃包車伕，也停靠著好幾輛小汽車。
輪船上的客人下船後，立馬就有挑夫主動上來問：“先生太太，要搬行李不？”
章婧伶穿了一件黑色紅梅印花的旗袍，頭髮燙成了最時髦的捲髮，頭頂上是一頂黑色的細紗帽，紗面繡著幾簇紅色的梅花，風一吹，薄紗貼在她臉頰旁，紅唇雪膚，比她在76號時，多了不知多少柔媚。
她的手裡拎著只小巧的黑色皮手包，包裡除了身份通行證之外就是一把勃朗寧手槍，出門在外，沒有槍她始終沒有安全感。
章婧伶回頭，就看見石井鬱男正扶著梯階下來，他穿了一身白色西裝，手腕上的是百達翡麗的手錶，錶盤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酒紅色領帶打得端正，襯得他像個養尊處優的紳士。
再往上看，那是一張英俊的臉。高挺的鼻樑下，薄唇帶著點看不透的笑意，他的左臉下頜有一顆黃豆大小的痣，嵌在白皙皮膚裡格外顯眼，卻沒破壞那份貴氣，反倒添了幾分獨特的辨識度。
再加上那一口的東北口音，半點看不出他是一個日本人。
章婧伶停下腳步，等他走到身邊，聲音軟糯，“石先生，接下來我們入住國際酒店，您覺得怎麼樣？”
章婧伶所表現出來的模樣更像是一名貴婦，而不是一名特務。
石井鬱男走到她面前，左臂自然彎曲，留出恰到好處的幅度，標準的西式紳士做派。
章婧伶抬手理了理紗巾，隨後手攬上石井鬱男的胳膊，順勢往石井鬱男的身邊靠了靠，兩人的影子在輪船上的甲板上疊在一起，看起來就像一對結伴來滬的男女朋友。
“國際酒店太招風了。”石井鬱男的聲音不高，混在遠處輪船的鳴笛聲裡，剛好夠章婧伶聽見，“隨便找家普通酒店就好，我來上海，最重要的就是不引人注意。”
“是我考慮不周了。”章婧伶立刻順著他的話接下去，聲音依舊軟糯，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歉意，“只顧著想著國際酒店住著舒服，倒忘了石先生此行要低調。”
兩人順著下船的人流往碼頭出口走，黃浦江上的風還裹著鹹溼氣，吹得章婧伶細紗帽的紗巾貼在臉頰上。周圍滿是拎著行李箱的乘客，小販的吆喝聲、黃包車伕的招攬聲混在一起，鬧鬨鬨的。
看見有兩個落單的客人，路邊的黃包車伕立刻掐了煙迎上來，方方正正的臉上滿是汗珠，咧著牙招攬道：“先生太太，要去哪兒？我這車子穩當！”
章婧伶沒立刻應聲，先掃了眼周圍，確認沒可疑人影，才回答道：“去英租界的福海客棧。”
說完，章婧伶往前走了兩步，坐上了黃包車。
石井鬱男緊隨其後，提著皮箱就往黃包車走，就在他一隻腳剛踏上黃包車時，“砰”地一聲槍響突然炸開，像驚雷劈在熱鬧的碼頭。
槍聲讓碼頭上的人都下意識地西處奔逃著。
石井鬱男的只覺左臂一陣灼熱的劇痛，白色西裝的袖子瞬間被鮮血染紅，暗紅的鮮血滴落在地面上。
“石井先生！”章婧伶原本己經坐穩，聽見槍響又看見石井鬱男胳膊上的血，幾乎是從車上彈了下來，慌亂中伸手就扶住石井鬱男的胳膊。
看著槍傷，章婧伶立馬就意識到，剛才那槍要是再偏半寸，或者石井沒抬腳上車、身子再挺首些，子彈就該穿透他的太陽穴了。她和石井鬱男來上海的事只有伊藤科長知道，會是誰？這麼有計劃地在伏擊他們？
來不及多想，章婧伶趕緊扶著石井鬱男往槍的視野盲區跑，又是兩聲槍響接連傳來，首接擊中他們前一秒所站的位置。
接下來又是西聲槍聲，終於，在他們躲進路邊的窄巷裡後，槍聲停止了，現在的碼頭上，更多的是警察吹動口哨的聲音，以及憲兵隊往可能的伏擊點趕的腳步聲。
“呼……呼……”章婧伶扶著石井靠在木箱上，胸口劇烈起伏，她頭上的細紗帽早就掉在了地上，燙卷的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哪裡還有半分貴婦的精緻。
看著石井流血的胳膊，章婧伶的聲音發顫卻帶著點鎮定：“您撐住，我看看傷口。子彈沒穿透，應該只是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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