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汽車停在百樂門門口,霓虹燈光透過車窗,將整個汽車內照亮。
蘇錚明整理了一下西裝外套,頭也不回地擺手:“你先回吧,晚點我自己叫車回去。。”
方怡應了聲“是”,手指卻沒立刻擰動鑰匙。
她望著蘇錚明走進百樂門,鎏金轉門將他的身影吞沒,才手打方向盤準備離開,也就是這時,她眼角餘光突然掃過百樂門門口站著幾個穿著深灰西裝的男人,這幾個男人正倚著立柱抽菸,腰間鼓鼓囊囊,像是有槍。
隨身攜帶配槍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三人她見過,是76號行動隊的特務,上次在中央旅社的刺殺現場,就是他們負責封鎖路口。76號的人人平日多穿風衣或者短褂執行任務,就算穿上西裝也是邋里邋遢的,如今換上卻換了身筆挺的西裝,顯然是在隱蔽布控。
方怡立刻慢慢將車往前方開,實際卻是在延長觀察特務的一舉一動的時間,就見迴廊上的特務看似閒聊,目光卻像探照燈般掃過每一個進出百樂門的人。
偶爾還會做出抬手看錶的動作,顯然是在確認時間。
就在方怡思考76號的行動是針對哪一方勢力時,就見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從街對面走來,步履沉穩。看清男人面容的瞬間,方怡的心頓時提了起來。
是“夜鶯”!半年前,她在軍統上海站的秘密聯絡點,她曾和“夜鶯”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夜鶯”負責傳遞日軍軍備部署的情報,臉上那道淺淡的眉骨疤痕,她至今記憶猶新。
“夜鶯”怎麼會出現在這裡?方怡的大腦飛速運轉著。76號特務在百樂門進行布控,“夜鶯”卻堂而皇之地往裡走,答案只有一個,“夜鶯”要與軍統人員接頭。
特務布控緊密,一旦“夜鶯”被捕,他所在的那一條線就會瞬間崩塌,至少十幾個潛伏在上海的同志會暴露。方怡的手心沁出冷汗,她不能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
將汽車停在了不遠處的巷口,方怡的腦袋裡立馬就有了主意。她快速解下外套,露出裡面的白色襯衣,又將挽著頭髮放了下來,披散在肩膀上,她又從手包裡拿出胭脂,對著後視鏡匆匆補了妝。
推開車門時,她己換上一副嬌俏的模樣,踩著高跟鞋,慢悠悠地往百樂門走去。
方怡踩著高跟鞋,手裡搖著一把檀香扇,眼角眉梢帶著恰到好處的慵懶,完全是一副來百樂門尋歡作樂的富家小姐模樣。舞池裡爵士樂正酣,男男女女相擁搖擺,香水味與雪茄煙味交織瀰漫,方怡刻意放慢腳步,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人群,實則在暗中搜尋“夜鶯”的身影。
穿過擁擠的舞池,她沿著樓梯慢慢而上,二樓的迴廊比一樓清靜許多,零星坐著幾對低語的男女。方怡避開蘇錚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香檳,樓下的景象盡收眼底。
方怡的視線落在了舞池旁的卡座裡。蘇錚明正端著酒杯,臉上帶著殷勤的笑,對面坐著的女人波浪長髮披肩,烈焰紅唇格外扎眼。兩人交談甚歡,但方怡能夠感覺到,楊瓊的視線時不時落在舞池對面。
方怡的心猛地一沉,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
她視線往舞池對面看去,總算是在舞池對面的角落看到了“夜鶯”的身影。“夜鶯”正端著一杯酒,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在暗中觀察西周,但76號的特務偽裝得十分隱蔽,就連她也不確定哪些是特務,哪些是客人。
方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留給“夜鶯”的時間不多了,必須儘快想辦法提醒他,否則一旦被捕,後果不堪設想。
方怡的目光在舞池裡環顧著,瞥見穿白色制服的侍應生端著銀盤穿梭於賓客間,她的心裡立刻有了主意。她轉身退至二樓迴廊盡頭,跟著“員工通道”的標識,繞到百樂門後側的侍應生更衣室。
此時正值舞曲高潮,更衣室空無一人,衣服木架上整齊疊放著備用制服,空氣中瀰漫著皂角與汗味混合的氣息。
方怡反手將門鎖上,動作麻利地換上侍應生的制服,領口袖口仔細扣嚴,又扯過一條灰色圍裙系在腰間。對著模糊的穿衣鏡,她從手包取出早己備好的深色眉粉,在臉頰、額角輕輕掃過,掩蓋住原本白皙的膚色,再用髮帶將長髮束成利落的髮髻,額前散落幾縷碎髮,瞬間褪去了嬌俏,看著有幾分平平無奇。
收拾妥當,方怡端起牆角閒置的空銀盤,裝作尋常侍應生模樣,低著頭往一樓吧檯走去。吧檯後,酒保正忙著調兌雞尾酒,琥珀色的威士忌放在桌上,趁酒保轉身取冰的間隙,方怡迅速端起一杯剛調好的威士忌,目光掃過吧檯角落的果盤,瞥見幾片新鮮檸檬。
對於他們這些會檢查出入交際場所的特工而言,檸檬就是最常見的危險撤離暗號。方怡飛快拿起一片檸檬,斜插在杯口,端著銀盤,就往吧檯角落“夜鶯”落座的位置走。
周遭爵士樂聲嘈雜,特務的目光在人群中來回掃視,方怡低垂著眼簾,步伐平穩,只在心底默唸:一定要看懂,一定要平安撤離。
方怡將酒輕輕放在“夜鶯”面前,低聲說了句“先生您的酒”,便轉身離開,自始至終沒與“夜鶯”有任何多餘交流。
方怡走到“夜鶯”身邊,將威士忌輕輕放在他面前的杯子上,杯口的檸檬片正對著他的視線方向。
“先生您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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