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錚明呷了口酒，舌尖泛起辛辣的暖意，隨即又化為一絲甘甜。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沿輕輕敲擊著，本來壓在心裡的煩惱又重新湧了上來。
這段時間前線戰況焦作，日方那邊一首催著要糧，市面上的糧食都被日方控制了，現在也就黑市上能買到糧食，糧食在黑市的價格可不低，他要是能搞得一批糧食，不管是討好日本人，還是送到黑市轉賣，與他而言，有益無害。
他今天約楊瓊來百樂門，同樣也是另有目的，最近中日聯合經濟辦的檔案裡頻繁出現“顧傑禹”這個名字。據方怡調查，這個顧傑禹是福建人，早年間跟著家人移居馬來西亞，幾年前回了上海，做起了糧食生意。
亂世之中，糧食比黃金還值錢，這個顧傑禹前幾年能在上海做糧食生意，手上肯定有貨源。對他而言，這就是一塊值得啃的肥肉。
而顧傑禹長期出沒的地方就是百樂門，若他能巧遇顧傑禹，或許能從顧傑禹手中搞到一批糧食。
正在蘇錚明遐想的同時，二樓卡座外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一個穿白色制服的侍者端著托盤匆匆走過，大概是走得太急，在樓梯口不小心撞到了一個正上樓的青年。托盤裡的香檳灑了大半，透明的液體濺在青年的淺灰色西裝上，留下幾灘醒目的水漬。
“不長眼的東西！”青年身邊的隨從立刻怒喝一聲，上前一步就要推搡侍者。
那侍者嚇得臉色慘白，連忙躬身道歉，聲音都帶著哭腔：“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給您拿乾毛巾！”
蘇錚明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他放下酒杯，視線透過卡座的屏風，仔細打量著那個被酒精撒了西裝的青年。
那青年約莫二十五六歲，身形挺拔，站在那裡像一棵白楊樹。他穿著一身淺灰色西裝，斜紋肌理清晰，質地緊密，光澤柔和，可以看出是上好的羊絨布料，雖然濺了香檳，卻依舊整潔。眉眼清俊，鼻樑高挺，嘴唇的輪廓清晰，嘴角抿著，帶著幾分沉穩。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與上海城裡那些富家公子截然不同，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
面對隨從的怒火和侍者的驚慌，青年沒有發怒，只是抬手製止了隨從，然後撣了撣衣襟上的酒漬，聲音溫和：“無妨，誰都有不小心的時候。下次注意些就是了。”
他的口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閩南口音，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從容。看著不像個滿身銅臭的商人，反而像個教書先生。
楊瓊也注意到了卡座外的喧鬧，撐著下巴朝外面瞥了眼，用胳膊肘碰了碰蘇錚明：“這誰啊？脾氣倒挺好。”
她的目光在青年身上轉了一圈，尤其在他西裝領口那顆不起眼的瑪瑙領針上停了停，那領針的款式，是馬來西亞的工藝，她去年從一個商人手裡見過同款。
“顧傑禹，馬來西亞的華僑商人。”蘇錚明端起酒杯，喝了了一口。
蘇錚明見過太多表面斯文、內裡藏刀的商人，顧傑禹這副從容模樣，要麼是真的性情溫和，要麼就是城府極深。不管是哪一種，只要他手裡有糧食，就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這時，那隨從湊到顧傑禹耳邊，不知說什麼。顧傑禹卻搖了搖頭，目光不經意間掃過蘇錚明的卡座，正好對上蘇錚明投過去的視線。
西目相對的瞬間，蘇錚明率先舉起酒杯，朝他遙遙示意。
顧傑禹的視線在蘇錚明的米白色西裝和楊瓊的紅色旗袍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禮貌地頷首回應。那目光裡沒有諂媚，沒有敬畏，只有一種平等的打量，像是在評估一個潛在的合作伙伴，又像是在判斷一個潛在的威脅。
顧傑禹身邊的隨從顯然認出了蘇錚明，他湊到顧傑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大概是在介紹蘇錚明的身份。顧傑禹聽完，眼底閃過一絲瞭然，隨即邁步朝蘇錚明的卡座走來。
“蘇主任？”顧傑禹走到卡座旁，微微彎腰，語氣恭敬卻不諂媚。他的動作恰到好處，既表達了對蘇錚明身份的尊重，又沒有放低自己的姿態，“久仰大名，我是顧傑禹。”
蘇錚明有些意外，他沒想到顧傑禹竟會主動過來打招呼。
他原本以為，這個顧傑禹就算知道他的身份，也會避之不及。畢竟，在上海的商人圈子裡，他蘇錚明“雁過拔毛”的名聲，早己不是什麼秘密。
“顧老闆客氣了，請坐。”
楊瓊很識趣地起身，朝顧傑禹露出一個笑容：“你們談正事，我去跳支舞。”
說著便踩著高跟鞋，身姿搖曳地下了樓。臨走前，楊瓊的目光在顧傑禹身上又掃了一眼，心裡盤算著：這個顧傑禹看著不像個好對付的角色，蘇錚明想從他手裡撈錢，恐怕沒那麼容易。
顧傑禹在蘇錚明對面坐下，腰背挺首，沒有絲毫放鬆。
侍者很快送來乾毛巾和威士忌，顧傑禹接過毛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衣襟上的酒漬。他的動作很細緻，有條不紊，像是在處理一件重要的貨物，而不是一件弄髒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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