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裡潮溼的黴味混著塵土氣息撲面而來，煤油燈的光昏黃搖曳，映得洞壁上的人影忽明忽暗。沐堯將簡思萱護在身後，目光快速掃過洞內擁擠的人群——有抱著孩子瑟瑟發抖的婦人，有蹲在角落的小販，還有幾個穿著學生裝的年輕人，正低聲安撫著身邊的老人。
混亂的哭喊聲、咳嗽聲和洞外隱約傳來的爆炸聲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轟炸來的突然，一首跟在他們身邊的薛斌倒是跟著進了防空洞，剩下的保鏢卻不見蹤影。
簡思萱拍了拍胸口，平復了一下自己慌亂跳動的心臟，這還是她來到這個時代後，第一次遇到日軍空襲。
情緒平復後，她開始打量防空洞的內部，這個所謂的防空洞像是商鋪的地下室臨時改裝的，空間並不大，因為突如其來的空襲，擠進來了不少人，勉強留下了足夠行走的區域。
就在這時，簡思萱的視線忽然頓住，她看見了不遠處的牆邊，一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女人，單手撐在牆面上。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領口繡著的珍珠，頭上是時髦的捲髮，即便是在這樣狼狽的避難場所，她的妝容依舊精緻，指尖還捏著一方繡著蘭草的絲帕。而她的旁邊是一個十來歲的女孩，穿著灰色的褂子，正蹲下身給女人擦拭著高跟鞋上的灰塵。
這個場景，立馬讓簡思萱回想起了曾看過的電影——三毛流浪記，電影裡的三毛就是這樣跟著大帥的姨太太躲進了防空洞裡，其他人都在為了能不能活下去而擔憂，而小跟班卻要先顧著太太的鞋是否乾淨。
一股說不出的憋悶湧上心頭，她拽了拽沐堯的衣袖，低聲道：“舅舅，你快看那邊……”
沐堯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目光瞬間冷了下來。昨晚薛斌就帶回了楊穗的照片，因此，沐堯一眼就認出了那姿態矜貴的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張啟貴那位留日歸來的姨太太楊穗。
此刻楊穗正微微蹙眉，對著女孩輕聲呵斥：“慢著點，別刮花了鞋尖。”
他們注意到了楊穗，楊穗也注意到了他們，她今天來這裡，本來就是為了偶遇沐堯和簡思萱，空隙前她還在想怎麼樣才能和沐堯搭上話，現在可不就是一個好機會嘛！
短暫發愣後，楊穗隨即端起姿態，先對著女孩擺了擺手，示意她退到一旁。隨即緩步走上前，唇角上揚，語氣裡還帶著幾分刻意的嬌柔：“沐先生，簡小姐，真是巧，沒想到竟會在這防空洞裡遇上二位。”
楊穗靠近時，沐堯敏銳地聞到她身上濃烈的玫瑰香水味，蓋過了防空洞的黴味。
沐堯明面上裝做不認識，語氣生疏：“您是？”
“我是廣州商會副會長張啟貴的姨太太，我叫楊穗，我家男人辦公的時候，我見過您的照片，剛巧見到您，我當然得上來打個招呼。”
“張太太倒是好興致，這般光景還能如此從容。”沐堯的聲音沒什麼溫度，目光卻在她那依舊鋥亮的高跟鞋和身後縮著的女孩身上轉了一圈。
楊穗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譏諷，反而抬手理了理鬢邊的捲髮，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兵荒馬亂的，從容也談不上。我本是約了朋友來附近的茶樓吃點心，誰曾想剛到街口就遇上這轟炸，只能先躲進來了。”
她說著，視線有意無意掃過簡思萱，又很快落回沐堯身上，話鋒輕輕一轉：“說起來，沐先生和簡小姐剛到廣州就遇上這種事，真是委屈了。要不我待會請沐先生和簡小姐喝杯茶，就當做壓驚了。”
沐堯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多謝張太太的邀請，只是我們接下來還有安排，沒有心思品茶。”
洞外又傳來一聲震耳的爆炸聲，洞頂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簡思萱下意識抓緊了沐堯的衣角。楊穗的臉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掛上笑容，伸手想去拍簡思萱的手背安撫，卻被沐堯不動聲色地側身擋開。
她指尖懸在半空，訕訕地收了回去，轉而捏緊了手裡的蘭草絲帕。
“這轟炸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停……”楊穗往洞口方向望了望，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親近，“沐先生可能不知道，最近廣州城裡可不太平，隔三差五就有轟炸，恐怕要不了多久，日本人就會打進城裡來。沐先生在上海做生意，那邊想必是比廣州要安穩多了吧？”
沐堯沒興趣和楊穗說話，只斜瞥了她一眼。
楊穗碰了個軟釘子，卻不肯罷休，她還想再說什麼。沐堯揮手打斷她即將說出的話，語氣強硬，“張太太，想和我聊這些，不如讓張副會長自己來。”
楊穗沒想到沐堯會這麼不給面子，她後退一步，高跟鞋踩在泥水裡發出重重的聲響。
恰在此時，外面的轟炸聲也稀疏了許多，防空洞外傳來“飛機走了”的呼喊，人群瞬間湧動起來。
沐堯蹲下身，抱起簡思萱就往外走，根本就不給楊穗繼續搭話的機會。
楊穗狠狠瞪了沐堯的背影一眼，轉身招呼一旁的女孩：“還愣著幹什麼？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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