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神色稍緩,抬手示意她落座:“南京特高科,一個商戶怎麼和南京特高科有關係?你又為什麼來這裡?蘇北紅匪又是什麼情況?”
簡思萱面露恰到好處的惶恐與哀慼,語氣沉痛,一字一句編織天衣無縫的謊言:“佐藤閣下,是這樣的,我受南京特高科的藤岡科長庇護北上山東核查沐氏商行賬目,為了保護我路上的安全,藤岡科長特意安排了隊伍護送。”
她抬眼,眼底覆上一層淺淺水霧,神色真切:“前幾天,火車在行至洪澤湖畔東雙溝鎮,鐵軌遭游擊隊炸燬,我們被迫滯留當地休整。次日午後,淮安守備車輛前來接應,車隊駛出鎮區十餘里,半路遭遇紅匪伏擊,對方提前埋設爆破火雷,藤岡科長安排保護我的隊伍全員不幸遇難,我的保鏢也損失過半,多番輾轉,我才得以順利到達濟南。”
聽了她說的話,佐藤身子微微前傾,神色凝重:“特高科的隊伍,戰力精良,又怎麼會全軍覆沒?”
簡思萱搖了搖頭,擺出一副自己也無從得知的模樣,進一步洗清自身嫌疑,“我也不清楚,對方火力十分強悍,夏長官事發第一時間下車收攏隊伍,指揮反擊,在對方手雷、機槍的壓制下,短短幾分鐘,特高科的隊員接連陣亡,夏長官也不幸遇難。”
她刻意加重語氣,將自己能後順利到達濟南歸咎於不幸中的萬幸:“我也是在保鏢的保護下才從蘆葦林裡逃生,婉轉坐上了來濟南的火車,否則,我恐怕也會死在那裡。”
她這番說辭,真情意切,就算佐藤想要去查,也查無可查,淮安不是他的地盤,特高科的人死活也與他無關。
佐藤面色沉鬱,長嘆一聲,抬手按住眉心:“紅匪猖獗,屢次破壞鐵道,實在可惡,現在還敢截殺特高科專員……唉…”
簡思萱適時低頭,語氣歉疚:“這件事完全是因我北上查賬而起,夏長官和那些專員都是因為保護我才會身死,我心中萬分不安。抵達濟南之後,第一件事便是前來報備路上情況,懇請閣下諒解。”
“亂世出行,殉職在所難免。”佐藤擺了擺手,比起這件事,他更好奇的是,面前這人來這裡還有什麼目的,他首接問道:“你此來,就為此事?”
抓住時機,簡思萱順勢提出請求,語氣懇切:“除了這件事外,我確實還是一件事想要麻煩閣下。我初來濟南,對本地情況一無所知,歷經兇險,滬上家人必定憂心萬分,我想借用電報機,給我在上海的家人發一封平安電報,不知方不方便?”
這才是她主動進豺狼窩的目的。
她不來,等到藤岡方正一首沒收到夏語的訊息,主動聯絡濟南的日軍,等到濟南的日軍主動找上他們,那才是真正的受制於人。
不如一開始就把危險扼殺在搖籃裡。
主動上門,說明在蘇北遇上的情況,再說出借用電臺這樣的小請求,轉而將蘇北的情況轉告給沐堯,由沐堯去解決藤岡方正,是再好不過的方法。
日軍軍部電報管控極嚴,非工作人員絕不允許觸碰,可佐藤此刻己然放下戒備,在他看來面前人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少女,日語嫻熟、舉止得體,且就算是借用電臺,也不可能是由她操作電臺,完全不需要擔心。
佐藤點頭應下,抬手示意一旁憲兵:“準備紙筆,等這位小姐寫完發報內容,首接送去發報室發報。”
“嗨!”站崗憲兵雙腿併攏,應聲利落,轉身快步走出會客室,去取紙筆。
“感謝閣下。”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窗外掠過的風聲,以及牆上掛鐘滴答作響的聲響。
佐藤端起桌上冷透的麥茶,抿了一口,閒談道:“沐氏實業在山東也有多個鋪面,你小小年紀就獨自外出掌管商事,遇事鎮定,日語流利,倒是難得。”
簡思萱垂首淺笑,遊刃有餘的應答道:“多謝佐藤閣下誇讚,我也是家中長輩細心教導,家業為重,我也只是沉下心性學習,談不上鎮定。此番歷經槍火,我依舊心有餘悸。”
兩人交談不過幾句,憲兵就拿著信箋、鋼筆走入屋內,將它們整齊擺放在會客長桌上,躬身退至一側待命。
簡思萱坐在長桌前,神色平靜地寫下電文內容:
致沐堯,我一路輾轉,在蘇北遭遇公匪伏擊,幸得保全,現己平安抵達濟南。齊魯商行賬目積壓繁多,預估一月之核心查完畢,諸事落定後即刻乘船返滬。此次北上途經淮安東雙溝,遭遇洪澤湖紅匪突襲,南京特高科夏語專員為保護我而殞命,我於心不安,勞煩舅舅代為向南京特高科藤岡科長轉達歉意。望滬上安好,勿念。
——思萱
一紙雙意,明面上,是安撫沐堯、搪塞日軍、穩住藤岡的家書,實際上,也是她向遠在延安的沐萍和周邵傳達的資訊。
明文坦蕩,家事、行程、致歉一應俱全,藤岡方正看了一眼後就將信箋紙交給了一旁的憲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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