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進笑罷，又問道：“那時候若晉昌軍盡起大軍攻打塢堡，你會不會死戰？”
張開沉默了片刻。
“從使君入高家塢堡，公開審理高家嫡系，替窮苦百姓做主的那一刻起，某張開這條命，便己經是使君的了。”
“某從出生以來，看到的便是秩序崩塌，禮崩樂壞。”
“普通人能活著就是最大的奢望。”
“某在高家做護衛那些年，見過高仲明拿竹弓射丫鬟當靶子，見過佃戶被打死在田埂上，見過女孩子被三升米賣進塢堡，當夜便被蒸了。”
“那時候某什麼也沒做，不是不想做，是覺得做了也沒用。”
“這世道爛到根了，你救得了一個救不了十個，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可是使君不一樣，他來了不過月餘，高家倒了，王家倒了，姚家倒了。”
“田分給了佃戶，糧發給了餓殍，孩子送進了蒙學。”
“某這輩子從沒見過這樣的人，手裡握著能碾碎一切的天兵，卻蹲下來跟餓得皮包骨的村民說話。”
“以往的大人物，哪一個不是高高在上的，多看一眼我等黔首都會覺得髒了眼。”
“所以啊嗎，從那一刻起某就知道，這條命不再是自己的了。”
趙進端著湯碗的手懸在半空中，半晌沒有動。
他低頭看著碗中鮮香麻辣的湯汁，忽然笑了笑。
“你這話，說到某心坎裡去了。”
“某跟著秦王在鄴都的時候，行軍打仗有時候都不帶糧食。”
“因為百姓就是糧食，起初李存勖重建大唐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能重鑄大唐榮光。”
“此人用十五年打下天下，卻在短短三年不到就又重新把天下敗了。”
“李嗣源、李從珂陸續登場，天下再次混亂，人心中的太平夢再次破碎。”
“首到石敬瑭那個狗日的勾結契丹，出賣幽雲十六州，上表契丹做了兒皇帝。”
“這天下才勉強有了些許安穩，可天福七年，當今天子上位以後，又開始亂了起來。”
他放下碗，“某那時也是跟著秦王到處搜刮百姓，無惡不作。”
“搶過糧，燒過村，抓過壯丁。”
“那時候以為這世道便是如此，你不搶別人，別人便來搶你。”
“這世間的一切就是如此理所應當。”
“首到幾個月前，使君突降。某在明德門外親眼看見那三十八具鐵騎憑空消失。”
“那一刻某心裡想的是，這世上真有神仙，那這亂世是不是也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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