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病蹲在葉寒舟面前，看著他那張凝固的笑臉，忽然鼓起掌來。
掌聲在空蕩蕩的破廟裡迴盪，一聲一聲，不急不緩。
“我最佩服的就是你這種人。明明什麼都知道，還能繼續騙自己。騙得跟真的似的，騙得自己都快信了。”
他從懷中掏出那份錦衣衛的情報檔案，隨手丟在葉寒舟面前。
紙張落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響，揚起幾縷灰塵。
“裡面有你父母的死因，有你妻子的死因，有裴家當年是怎麼一步一步把葉家逼上絕路的全部記錄。時間。地點。人物。手段——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葉寒舟的手顫抖著伸出去，指尖懸在那份檔案上方，卻遲遲不敢落下。
他的手抖得厲害，像是那隻手不是他自己的，像那份紙是燒紅的鐵。
手指蜷起，又伸開，又蜷起，最後還是縮了回去。
“怎麼，不敢看？”姬無病歪著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嘲弄，
“剛才不是還信誓旦旦的——‘不孝不義喪盡天良’，‘凌遲處死以儆效尤’，‘這種人根本就不配活在這世上’？說得唾沫星子都快噴我臉上了。”
“怎麼現在——黃瓜配菊花，堵住屁眼子了？”
葉寒舟的嘴唇動了動。
那張慣常掛著溫和無害笑容的臉，此刻像是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道裂縫。
他抬起頭看著姬無病，眼中的光芒滅了一瞬，然後重新亮起來。
不是憤怒的火光，不是仇恨的火光，而是一種更微弱。更渾濁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虛假，全是貨真價實的苦澀。
“姬大人——讓我一直裝傻下去，不好嗎？為什麼要戳破這個謊言？”
姬無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來我猜得沒錯。”他靠在斑駁的牆壁上，把玩著腰間的令牌，
“你果然早就知道一些事。”
“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留在裴家？為什麼還要對著殺妻仇人笑？”
“為什麼不跑？為什麼不報仇？為什麼——”
“知道又有什麼用？”葉寒舟打斷了他。
聲音忽然拔高了半寸，然後迅速回落，重新變回那個溫和無害的窩囊廢，
“我除了每天晚上在被窩裡偷偷畫個圈圈詛咒他——我還能幹什麼？”
他攤開雙手，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掌心。
“那可是裴府。那可是當朝首輔，文官之首，門生故吏遍佈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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