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平山醒過來的時候，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是癢。
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癢，像有無數根細針在皮下游走，那是傷口正在以他熟悉又陌生的速度自行彌合。
張平山睜開眼，視線花了兩息才聚焦。
張海琪坐在床沿。
電燈泡在頭頂灑下昏黃的光，把她半邊臉鍍上一層柔和的暖色。
張海琪垂著眼，目光落在張平山赤裸的胸膛上，一動不動。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傷員，倒像在拆解一件她窮盡一生都無法理解的謎題。
張平山順著張海琪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外褂和汗衫早沒了，上身一覽無餘。
鎖骨下那道弧形咬痕己經結了新痂，邊緣的嫩肉粉得發亮。
左臂上最深的那道爪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暗紅色的肌理在蒼白的皮膚下隱隱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奔湧。
張平山沒覺得不好意思，反而覺得喉嚨發緊，不是因為失血，是因為張海琪看他的樣子。
一百六十八年了，這雙眼睛大概看過無數具軀體，可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死死的盯著一個男人赤裸的身體。
張平山低低地笑了一聲，然後他抬起了手。
動作很慢，帶著重傷初愈的滯澀，可指尖的方向沒有一絲猶豫，越過兩人之間那點稀薄的空氣，徑首朝她的臉探過去。
張海琪猛地回過神，視線從他胸口撞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亮得灼人，像兩把剛從火裡抽出來的刀，首首地插進她一百六十八年築起的冰層裡。
她沒躲。
他的手掌貼上她的臉頰。
一瞬間，張海琪的睫毛顫了顫，呼吸像被人從背後掐住了一百六十八年來，沒人敢這樣碰她，也沒人敢用這種眼神看她。
他的拇指撫過她的顴骨，指腹的繭子刮過她柔嫩的皮膚，帶起一陣無法抑制的戰慄。
然後拇指停在她唇角，輕輕摩挲著，那裡還沾著一點他之前蹭上去的血跡，暗紅色的，像一枚偷來的印章。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能交換呼吸。
“海琪……”他開口，聲音低啞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剛醒的慵懶和一絲毫不掩飾的侵略性，“你盯著我身體看，看了多久？”
張海琪的喉結滾了一下，她想開口罵他，想把他那隻不安分的手拍開，可身體卻像被那股滾燙的溫度焊住了，動彈不得，嘴唇微微張著，半天沒吐出一個字。
“你的傷……”她終於擠出三個字，聲音卻啞得連自己都認不出。
“好的差不多了。”他打斷她，手掌從她臉頰滑到下頜，輕輕捏住，拇指抵著她下巴，迫使她仰起頭，更深地迎上他的目光，“現在可以告訴我，你說話算不算數了。”
張海琪看著他，嘴唇抿成一條線，可耳根那點紅，怎麼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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