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都尉今年貴庚？”他突然問道。
“十八。”
“十八歲。”陳瑀自言自語般地重複了一遍，然後忽然站起來了。因為起得太猛，膝蓋撞到了桌子，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還是堅持著對袁術深深一揖。
“在下游歷天下十餘年，見過不少自稱英雄豪傑的人物。有的有錢，有的有權，有的武藝高強，有的滿腹經綸。但像袁都尉這樣年紀輕輕就能想這麼長遠的，實屬罕見。”陳瑀抬起頭，山羊鬍翹得老高，“袁都尉若不嫌棄，陳瑀願為袁都尉效犬馬之勞。”
袁術趕緊上前扶住他：“陳先生快請起。”
嘴上這麼說，袁術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這個陳瑀雖然名字不太響，但從剛才的談吐來看，見識和頭腦都不差。而且潁川出身的謀士，基本功通常都很紮實。最關鍵的是——現在的袁術還真沒什麼資格挑三揀四。有本事的謀士誰願意跟著一個北部尉混？荀彧。郭嘉那種級別的現在還夠不著，有個陳瑀先用著，已經不錯了。
“陳先生願意相助，是我的福氣。”袁術請陳瑀重新坐下，又給他續了杯茶，“只是我現在不過是個小小的北部尉，先生跟著我，恐怕有點委屈了。”
“不小。”陳瑀搖頭道，眼睛裡放出一股精明勁兒來，“都尉這個位置，妙就妙在它既小又不小。說它小，品級確實不高。說它不小，是因為管著洛陽城北的治安，進了可以結交朝中大臣，退了可以經營地方勢力。用好了，是一塊絕佳的跳板。袁都尉在蹇平這件事上打得漂亮，就是把這個位置的妙處發揮出來了。”
袁術心裡一動，決定考考這個人：“那依陳先生之見，我下一步應該怎麼走？”
陳瑀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桌前，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幾個圓圈。
“洛陽城裡的勢力，大致可以分為三派。宦官派，以蹇碩。張讓為首，把控內廷，最得皇上寵信。外戚派，以何進為首，掌控一部分禁軍，權傾朝野。士族派，以袁家。楊家為首，佔據朝堂要職，門生故吏遍天下。三派互相制衡，誰也不敢輕易動誰。眼下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
袁術點頭。這個分析和他的認知基本吻合。
“袁都尉這次收拾蹇平，看似得罪了宦官派，但實際上替士族派出了頭。不出三日，士族派必然有人來拉攏您。”陳瑀用袖子抹掉桌上的水漬，重新畫了一條線，“但有意思的不是這個。有意思的是——何進那邊，現在應該也在關注您了。”
“何進？”袁術心裡一振，這正是他最近一直在盤算的事情。
“沒錯。”陳瑀的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何進最近遇上了一樁麻煩事。他府上一個親信手下，在城北市集裡跟人起了衝突，失手殺了個商販。這事正好出在您的轄區。何進正為這事焦頭爛額，因為蹇碩的人已經聞到了味兒，正準備拿來做文章。”
袁術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翻起了浪。這個陳瑀，訊息居然這麼靈通？連何進府上的事都知道？看來這小子在洛陽城裡的人脈比他想象的要多。
“陳先生的訊息倒是靈通。”袁術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陳瑀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不瞞袁都尉，在下在洛陽城裡混了三年，別的事沒幹成，倒是交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屠夫。酒保。更夫。茶館夥計，什麼人都有。這些人雖然上不得檯面，但訊息比誰都靈。”
袁術明白了。這個陳瑀是個地頭蛇型的人才，走的不是學院派路線，而是在市井中摸爬滾打出來的。這種人在正史裡往往留不下名字，但實際用起來可能比某些有名有姓的名士還管用。
“好。”袁術站起身，“陳先生，我要麻煩你替我跑一趟。”
“去何進府上？”
“對。”袁術壓低聲音，“你告訴何進，那個殺人的手下，讓他明天午時之前到我的衙門來投案。我保證此人得到公正的審判，這件事絕不會成為蹇碩攻擊何進的把柄。作為交換，我需要何進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請他向朝廷保舉我兼任北軍中候。”
陳瑀的表情從精明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某種難以形容的興奮。他看著袁術，山羊鬍抖了兩下，忽然笑了出來，笑聲不大，但很暢快。
“北軍中候！”陳瑀一拍大腿，膝蓋又撞到了桌子，疼得吸了口涼氣，但嘴角還是咧著，“公子啊公子，這個胃口可不小。北軍中候管著屯騎校尉的兵馬，那可是正兒八經的禁軍。一個小小的北部尉，想一下子跳到北軍中候的位置上——說實話，何進未必有這個面子，朝廷也未必肯答應。”
“何進一個人當然不夠。”袁術說，“但如果袁家也在朝堂上幫忙說話呢？”
陳瑀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站起身，對著袁術又是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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