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正月初七,驚蟄。
洛陽城在連綿的冬雪之後終於迎來了第一個暖日。渭水的冰面開始解凍,裂縫在冰層上蜿蜒伸展,發出細碎的破裂聲。屯騎營操場上的積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被馬蹄反覆踩踏過的褐色泥土。士兵們脫掉了厚重的羊皮襖,換了輕便的夾襖出操,撥出的白氣還是濃得化不開,但已經不像臘月裡那樣刺骨了。
袁術站在新落成的南牆箭塔上,看著營區裡一片忙碌的景象。夯土牆在一個冬天的趕工後全部合龍,引水渠已經貫通,從渭水引來的活水沿著營區北側緩緩流淌,在伙房旁邊匯成一個小蓄水池。兵器作坊的煙囪從早到晚冒著黑煙,趙瑾新收了六個學徒,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此起彼伏。新兵的招募已經完成,朝廷批下來的編制裡剩下的缺額全部補齊,五百人的營區比之前熱鬧了將近一倍。
箭塔的木梯上傳來腳步聲。戲志才裹著一件半舊的灰色襜褕走上來,手裡拿著一卷竹簡。他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顯然是剛從工地趕過來的。
“中候,引水渠的收尾工程已經全部完工。營中現在有三處活水取水點,就算有人再想投毒,也很難同時汙染所有水源。”他展開竹簡,上面是一張營區水利圖,用硃砂標出了每個取水點的位置,“另外,南牆的箭塔今天可以交付使用。在下建議從明天開始,把哨兵的固定崗哨和流動巡邏結合起來——尤其是夜間,哨塔上配弓弩手,牆根配刀盾巡邏,不留觀察死角。”
“按你說的辦。”袁術從箭塔的垛口望出去,目光越過營區的土牆和田野,落在遠處洛陽城的灰色輪廓上。城牆上的旗幟隱約可見,在初春的微風裡懶洋洋地飄著,“城裡有訊息嗎?”
“有。”戲志才收起竹簡,語氣變低了幾分,“蹇碩的閉門思過已經結束了。十天的禁足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宮裡傳出來的訊息說,蹇碩出門第一件事就是進了宮,在皇上面前哭了一場。皇上雖然沒說什麼,但留他在宮中用了午膳。用午膳這個舉動本身就是個訊號——皇上不想讓人以為他已經拋棄了蹇碩。”
“然後呢?”
“然後蹇碩就開始走動。這兩天他已經和好幾個御史私下碰了面,具體談了什麼還不清楚。但陳瑀安排在城裡的眼線回報,昨天晚上蹇府的後門進去過三撥人,其中一撥帶了厚禮,另外兩撥空著手,應該是傳話的。”
袁術微微皺眉。蹇碩不是一個能忍的人。投毒案讓他折了一個管家。一個軍候。一個採買兵,外加被罰了半年的俸祿,在宮裡丟了不小的面子。這道樑子比之前更大了。他閉門思過這十天,一定不是真的在“思過”,而是在盤算怎麼把場子找回來。
“他下一步會針對誰?何進?”
“不太像。”戲志才搖了搖頭,“投毒案是何進親自遞的奏章,但蹇碩知道動何進沒那麼容易。何進是大將軍,手握北軍五校和一部分禁軍。蹇碩要想動何進,必須有足夠的罪名和朝中半數以上重臣的支援。他現在沒有這個條件。所以依在下之見,蹇碩這次的目標更可能是——”
戲志才沒有把話說完,但袁術知道他想說什麼。投毒案中真正讓蹇碩難堪的人不是何進,是他袁術。杜三是他抓的,供詞是他取的,人是他押到何進府上的,王充也是他收押的。在蹇碩眼裡,袁術才是這場官司的真正推手。何進只是出面蓋了個章,刀是袁術磨的。
“讓他來。”袁術轉過身,沿著箭塔的木梯往下走,“我正想看看,一個被罰了半年俸的宦官,還能翻出什麼浪。”
當天中午,袁術正在伙房裡跟士兵們一起吃飯。趙老蔫自從投毒案之後,每次做飯之前都要親自試吃,先用小碗盛一點自己喝下去,過一刻鐘沒事才給士兵們打飯。袁術勸過他不用這樣,但老趙頭倔得很,說什麼都不肯改。今天的午飯是粟米飯配蘿蔔燉豬肉,袁術剛夾了一塊肉,還沒送到嘴裡,營門外就傳來急驟的馬蹄聲。
來的人是袁隗府上的長史,四十來歲,一身青袍,騎術不算好,但馬鞭抽得很急。他在轅門外翻身下馬,幾乎是跑著衝進了營區。
“公路公子,袁太僕請您立刻回府,有要事相商。”長史的臉色很不好看,額頭上全是汗,說話的時候還在喘。
“什麼事?”
“蹇碩今天早朝上聯合三名御史,聯名彈劾公子。罪名是——”長史猶豫了一下,嚥了口唾沫,“私募甲士,圖謀不軌。”
操場上計程車兵們還在吃飯說笑,沒有人注意到這邊。袁術端著飯碗的手微微一頓,然後他把碗裡最後一塊肉夾起來慢慢嚼完,放下碗筷。
“私募甲士,圖謀不軌。”他重複了一遍這八個字,語調很平靜,像是隻是在唸一道普通的菜名,“這罪名可不小。”
“公子,太僕讓您馬上回城。馬車已經備好了。太僕說,蹇碩這次是有備而來,三個御史的彈劾奏章措辭大同小異,顯然是商量好的,彈劾的內容也經過了精心編排,您得趕緊回去商量對策。”
“知道了。”袁術站起來,對旁邊的親兵說,“叫上典韋,備馬。告訴戲先生和郭奉孝,讓他們留在營中主持防務,有事隨時派人送信。”
半個時辰後,袁術坐在袁隗府中的書房裡。屋子裡不止袁隗一個人——袁逢也在,坐在袁隗旁邊,手裡捏著茶杯卻沒有喝,茶水已經涼透了。袁紹也在,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看著窗外的枯枝。書房裡的空氣凝得像一塊鐵板,四個人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彈劾奏章今天早上已經遞到皇上面前了。”袁隗開門見山,把一份抄錄的帛書推到袁術面前,“蹇碩親自出面,聯合了御史臺的李幹。杜宣和郭昌三人,聯名彈劾你。奏章上說你在屯騎營私募甲士,私蓄戰馬,私造兵器,意圖不軌。還說你的虎賁隊是私兵,不受朝廷管轄,形同叛逆。皇上當時沒有表態,只是收下了奏章,說容後再議。但彈劾奏章既然已經遞上去了,就不可能不了了之。最遲到下一次早朝,必須有一個說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