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甄儼愣了一瞬，然後忍不住笑了一下，跟著郭嘉去了。他跨出議事廳門檻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郭嘉伸手扶了他一把，順手把酒葫蘆塞到他手裡讓他喝一口壓壓驚。甄儼低頭看著酒葫蘆，又看看郭嘉那張沒正形的笑臉，猶豫了一息，仰頭抿了一小口，然後被烈酒辣得直咳嗽。
議事廳裡只剩下袁術和甄勇。
“甄管事，除了鐵料，我還有一事相商。”袁術給甄勇倒了碗茶，推到對方面前，“上次託你打聽鹽的事，有眉目了嗎？”
甄勇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頓。他沉默了一會兒，將茶碗放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鹽鐵專賣是大漢的國策，鐵還好說，甄家有合法的鐵礦開採權，手續齊全，只是交易量大需要報備。但鹽完全是另一回事——官鹽專營，私鹽買賣一旦被查就是死罪。
“有。”甄勇壓低了聲音，臉上的風霜紋路在昏暗的議事廳裡顯得更深了，“解縣那邊有幾家鹽池，官府的管控有空子可以鑽。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鹽不像鐵。鐵有合法的渠道，鹽沒有。一旦沾上私鹽，萬一出了事，對袁中候的仕途就是滅頂之災。中候現在是北軍的中候，又是袁家的嫡子，前途一片大好，何必冒這個險？”
“甄管事是怕我連累甄家？”袁術語氣很平淡。
甄勇和袁術對視了幾息，然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甄家從來不怕做生意。但甄家的規矩是——得先知道買家為什麼要買。馬是騎兵用的，鐵是兵器用的，中候買這些，在下能理解。但鹽——軍隊吃鹽，從朝廷的糧餉裡走就行了，中候要額外囤鹽，是做什麼用？”
“備糧。”袁術只說了兩個字。
“備糧？”
“鹽可以醃肉，可以儲菜，可以讓一支軍隊在沒有糧草補給的情況下多撐一個月。甄管事長年在塞外跑，應該比我更清楚這個道理。”袁術將茶碗放下，身體微微前傾，“我囤鹽，不是為了販賣牟利，是為了一種可能——將來如果有人封鎖洛陽的糧道，我的營裡至少還能撐得下去。”
甄勇沉默了很久。議事廳外的操場上傳來士兵們訓練的喊殺聲和馬蹄聲，這些聲音穿透了夯土牆壁，在安靜的室內迴盪出低沉的餘韻。他端起茶碗一口氣喝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解縣的鹽池，甄家能弄到。但價格——”
“市價。現款。不賒賬。”
“市價不行。”甄勇搖頭，“私鹽的風險比鐵大得多，走的是地下渠道，每一步都要打點。市價至少要加五成。中候若覺得貴，在下不會勉強。”
“加三成。每次不少於一千斤，現款現結，不賒賬。”袁術伸出三根手指，“長期要。且我可以幫甄家在洛陽的市集上鋪路。”
甄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臉上的風霜紋路在笑意中舒展開來，露出一口被風沙磨得發黃的牙齒：“中候的誠意，在下看到了。加三成，一千斤起，解縣鹽池的鹽，下個月可以發第一批。這批鹽用什麼名義運進洛陽城？”
“就說屯騎營軍需補給。鹽是軍中必需之物，北軍有自己的物資通道，跟民間的私鹽不是一條路。只要貨單上寫的是‘軍需用鹽’，誰也查不出問題。”
甄勇挑起一邊眉毛，似乎在掂量這番話的可信度。沉默了片刻之後他微微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站起身對袁術抱拳。
“中候，甄家在河北做生意幾十年，有一條家訓——寧跟明白人打一架，不跟糊塗人說句話。中候是明白人。下個月第一批鹽到貨，我讓伯和親自押送。”
當天晚上，袁術留甄勇和甄儼在營中用飯。伙房加了幾個菜，營中的將領和謀士悉數到齊，加上甄家的客人，議事廳的長桌邊坐了十一個人。郭嘉把自己的酒葫蘆往桌上一放，非要甄儼嚐嚐他新淘來的“潁川百果釀”。甄儼下午已經上過一次當，這次學乖了，只敢小口抿。郭嘉很不滿意，說一個大男人喝酒像個姑娘，甄儼被他一激，端起碗灌了一大口，然後趴在桌上咳了半天。文丑在旁邊拍著桌子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給甄儼夾了塊燉豬肉說“壓壓酒”。
典韋倒是對甄儼印象不錯——不是因為甄儼能喝，而是因為甄儼下午參觀軍械作坊的時候，看到趙瑾新打的一把改良環首刀，拿起來端詳了半天，問了好幾個很專業的問題，包括淬火的水溫。回火的時長。刀脊的弧度。趙瑾難得遇到一個懂行的外人，當場拉著甄儼聊了小半個時辰，把人家袖子都差點拉到爐火裡。
“甄公子，”典韋端著酒碗說，“你對刀有研究？”
“讀過幾本書，知道皮毛。”甄儼謙虛地笑了笑，“家兄說，做生意的人不能只懂錢。馬要懂，鐵要懂，鹽也要懂。懂貨才能跟人談生意，光會算賬只能做賬房先生。在下出門之前，在幽州的鐵窯裡住了兩個月，跟鐵匠師傅學了點手藝。”
典韋微微點頭，用自己的酒碗碰了一下甄儼的碗底。這個動作很輕，但袁術注意到了。典韋不是一個容易對陌生人示好的人，他能主動碰碗，說明這個甄儼確實讓他覺得順眼。
酒過三巡，袁術和戲志才交換了一個眼神。甄家這條線越來越穩固，馬。鐵。鹽三條資源通道都在逐步打通，這意味著屯騎營的後勤保障體系可以完全獨立於朝廷的供應系統。這是一個被所有人低估的戰略優勢，它平時不顯山不露水，但到了關鍵時刻——比如朝廷糧餉被切斷，或者洛陽被封鎖——這個優勢就會轉化為生存能力。
“中候，”甄勇放下酒碗，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還有一事。在下這次來的路上，聽說張讓的人也在潁川。南陽一帶大肆招募士子，開出的條件比朝廷高出不少。有幾個原本想來投奔中候的年輕人，半路上被張讓的人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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