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釘子與契書甄家馬隊走後沒幾天,袁隗派人送來了一封急信。
信很短,但語氣比以往任何一封都要嚴肅:“西園審計結果已出。查實蹇碩侵吞軍餉十二萬錢。倒賣軍械四百餘件。剋扣糧草折銀八萬錢。證據確鑿,無可抵賴。皇上震怒,蹇碩跪在殿前自辯半日,最終降為西園禁軍副統領,罰俸一年,閉門思過三個月。但西園禁軍正統領之職並未撤除,仍由蹇碩的親信趙忠暫代。張讓趁勢而起,已在宮中連收三部衙門的批文權。此人比蹇碩更精。更穩。更深。下一步必會向外擴張勢力,或許會盯上北軍。汝宜早做準備。”
袁術看完信,把帛書遞給身旁的戲志才。戲志才逐字逐句讀了兩遍,將帛書遞還,眉頭微皺。
“蹇碩降了半級,但沒倒下。閉門思過三個月——三個月後他還會回來。而在他閉門的這三個月裡,張讓會趁他不在大肆擴張。張讓最近在朝中收攏的人脈比過去一年還多,好幾個原來跟蹇碩走得近的宦官都悄悄轉向了張讓。蹇碩出局三個月,等他回來的時候,內廷已經不是他的內廷了。”
“先生覺得張讓下一步會怎麼走?”
“必然向外廷伸手。”戲志才將雙手攏在袖中,站在視窗望著操場,“張讓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的根基在內廷,但內廷的權力再大,也管不到軍隊。他現在急於補齊軍隊這塊短板,否則永遠受制於何進。上次中候拒絕了他,他不會善罷甘休。他不會像蹇碩那樣莽撞,但會用更隱蔽的方式——比如北軍的人事任免。經費調撥。軍械採購——一步一步滲透。”
袁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將信收好。
“那就看看他先從哪裡下手。讓子瑜在城裡多留幾天,盯著張讓的動向。”
“是。”
接下來的半個月,營裡進入了最緊張的春季大訓。
徐晃制定了一套新式騎兵戰術訓練計劃。這套戰術結合了草原遊騎的快速機動和中原騎兵的衝擊力——以三十騎為一個攻擊單元,三組協同,交替掩護,快速穿插。隊伍中的騎射手用趙瑾改良過的反曲角端弓在馬背上點射,弓手放箭之後衝騎兵立刻變陣為錐形突入。去年從甄家買來的河套馬爆發力強,適合衝陣;幽州馬負重持久,適合長途奔襲;草原馬靈活機動,適合騎射迂迴。三種馬匹按照不同的戰術角色重新分配了兵員,整個騎兵隊的打法煥然一新。
文丑被任命為騎射教官。他的騎術確實不是吹的——能在全速賓士的馬背上彎弓搭箭,還能射中五十步外的移動草靶,箭無虛發。他騎在“烏雲”上從操場東頭跑到西頭,放了三箭,箭箭命中草人靶子的咽喉位置,操場邊上的新兵們看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看到沒!”文丑得意洋洋地勒住馬,對著一群目瞪口呆的新兵喊道,“這就叫騎射!不是騎在馬上慢慢悠悠地射——是在全速跑的時候射!你們先練原地騎射,什麼時候能在三十步內中靶了,再來找我學跑射!誰先達到要求,誰就有資格跟我一樣騎好馬!”
典韋站在操場邊上看了一會兒,忽然脫掉外袍,露出兩條虯結的手臂。他翻身上馬——騎的是一匹新到的幽州馬,高大結實,肩高比普通戰馬高出一截。這匹馬跟了他幾個月,一人一馬之間已經有了一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他策馬衝向操場,從武器架上抽了一根丈二長矛,然後在全速衝刺中一矛刺穿了三個並排的草人靶子,矛尖從第三個草人背後透出來的時候,草屑飛了三尺高。
操場上的新兵們先是倒吸一口涼氣,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文丑在馬上張了張嘴,嘟囔了一句“又讓老典搶了風頭”,然後也跟著笑了。
“這就是你們的典軍候。”袁術站在操場邊上對新兵們說,“他一個人衝進幾百人的陣裡能殺出來。跟著他練,能學到保命的本事。”
阿骨朵站在新兵隊伍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典韋的背影。他的傷已經完全好了,加練了兩個月體能,渾身的肌肉比以前更加結實,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他轉頭對身旁的趙四狗說了一句:“總有一天,我也能。”趙四狗看了看典韋,又看了看阿骨朵,認真地點了點頭。
訓練正熱火朝天的時候,轅門哨兵小跑過來,遞給袁術一片竹簡。
竹簡上的字跡很陌生——不是陳瑀的字,也不是袁隗或何進的字。是一封張讓的親筆信。
措辭一如既往地溫和客氣,開頭先是問候袁術近日身體可好。營中事務可忙,又說上次所談之事一直未得迴音,不知袁中候是否已然忘懷——他那族弟至今賦閒在家,日夜盼望能為朝廷效力,哪怕做個小小的軍候也好。接著又寫,聽聞袁中候近日在屯騎營練兵卓有成效,虎賁隊的騎射戰術在北軍五校中首屈一指,他甚為佩服。若袁中候肯在虎賁隊中為他族弟留一個軍候的缺,他“必有厚報”。
信的末尾,張讓還特意提到——“近來西園審計之事已了結,蹇常侍因賬目問題受責,西園事務繁雜,老奴分身乏術。若袁中候身邊有得力之人願意來西園幫襯,老奴求之不得。內外聯手,於公於私皆有裨益。”
袁術把竹簡讀完,遞給身旁的郭嘉。
郭嘉飛快地掃了一遍,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張讓這是在示好還是在示威?先說蹇碩倒了,然後說自己忙,最後說要往中候身邊塞人——這三件事放在一起,意思很明白:蹇碩倒了,現在內廷我最大;我雖然忙,但手伸得夠長;你最好讓我塞個人進來,否則以後就不好合作了。他的措辭倒是比以前更直接了——之前的信裡還是‘不知可否’,這回直接問‘何時有空缺’,軟中帶硬。”
“你覺得該不該讓他塞?”
“讓他塞。”郭嘉把竹簡往桌上一放,“但不是塞虎賁隊。”
“塞哪?”
“屯騎營右部。”郭嘉用手指在桌面上畫了個圈,“王充被撤職之後,右部軍候的缺不是一直空著嗎?讓張讓的族弟補那個缺。右部歸屯騎校尉直管,不歸中候直管,但有軍務協同的時候免不了要打交道。這個人分不到兵權核心,又能讓張讓覺得自己的釘子安進去了。而我們這邊可以名正言順地接觸這個人,觀察他。影響他,甚至在必要時透過他向張讓傳遞我們想讓張讓知道的訊息。一舉兩得。”
“奉孝,你才是真正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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