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暗流光和七年四月,汝南。
天暖和起來了。汝水兩岸的柳樹抽了新芽,綠濛濛的一片,風一吹就飄得到處都是。棗祗帶著人在河灘上忙活了大半個月,燒荒。翻地。修渠,新開出來的田壟整整齊齊,像梳過頭一樣。新招的流民和俘虜編成了十二個屯田隊,每隊配一頭牛。三張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輿城裡的百姓一開始還躲著這些穿軍服的漢子,後來發現這群人不搶糧食不禍害莊稼,反倒天天在地裡刨土,就覺得稀奇。有個賣炊餅的老漢膽子大,挑著擔子到田埂上叫賣,棗祗一口氣買了三十個,分給幹活賣力的屯田兵。老漢從此每天準時準點出現在地頭,比軍營裡的更夫還守時。
這天中午,袁術蹲在田埂上啃炊餅——老漢的手藝不錯,餅皮烙得焦脆,裡頭夾了蘿蔔絲——遠處傳來馬蹄聲。兩匹快馬沿著汝水大道從北邊跑過來,馬背上的人穿著袁家的號衣,腰間挎著刀,一路揚起半人高的塵土。領頭的騎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從懷裡掏出一封帛書雙手呈上。
袁術把剩下半張餅往嘴裡一塞,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拆開帛書掃了一遍。信是袁隗從洛陽發來的,措辭很簡短,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鉅鹿已圍。朝廷調集北軍五校。西園禁軍。河北義兵共六萬餘人,由何進統一指揮,圍攻張角於廣宗。本初率河北義兵兩萬,與北軍步兵營合兵一處,已進駐鄴城,不日北上。汝在汝南,宜速穩固根基,以備後續。”
袁術把帛書摺好揣進懷裡,望著田埂對面的汝水發了一會兒呆。圍剿鉅鹿是意料之中的事,但袁紹率兩萬河北義兵進駐鄴城——這訊息值得琢磨。鄴城是冀州重鎮,魏郡的治所,誰在鄴城站穩了腳跟,就等於在河北有了一塊基石。袁紹這一步走得很準:借圍剿鉅鹿的機會回到冀州,以剿賊的名義在鄴城紮根。等仗打完了,冀州的人心。兵源。糧草。豪強的支援——這些東西都會自然而然地聚到他手裡。相比之下,自己在汝南埋頭屯田,雖然實在,但確實有點悶。
“中候在想袁紹?”郭嘉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蹲到了田埂上,手裡拿著一個炊餅——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賣炊餅的老漢混熟了,老漢見了他就自動遞餅,錢都不急著收。
“我在想,我們在汝南種地,我大哥在鄴城收人心。種地種得再好,也比不上他手裡兩萬義兵。”
“那不一定。”郭嘉咬了口餅,“種地種得好,叫根基。收人心收得快,叫聲勢。根基和聲勢,哪個更靠得住,要看長遠。袁紹在鄴城收人心,靠的是袁家的招牌和他那張讓人看了就想掏心窩子的臉。但人心這東西,來得快散得也快。你今天能給他們希望,他們就跟你好。你哪天給不了了,他們就換人。但中候在汝南種地——地是實的,糧是實的,兵是實的。這些東西不會因為誰的臉好看就變多,也不會因為誰的臉難看就變少。再說了,袁紹收的是河北豪強的心,中候收的是潁川士族的心。兩種人分量不一樣——豪強給你兵,士族給你法。有兵能打天下,有法能治天下。中候現在兩條都在鋪,急什麼。”
“奉孝,你安慰人的時候比不笑的時候更讓人不放心。”
“誰安慰你了?我是怕你腦子一熱,把好不容易攢下來的三千人拉去鄴城跟袁紹搶功。”郭嘉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我跟你說個正事。陳瑀從潁川回來了,帶回來一個姓荀的。”
袁術猛地轉過頭。
“哪個姓荀的?”
“就是你想的那個姓荀的。不過不是本人——是荀彧的兄長,荀衍,字休若。他說文若還在觀望,但他願意先來看看。人已經在平輿城裡等著了。荀家在潁川的分量你是知道的,荀衍來了,就等於荀家的門開了一條縫。能不能把門推開,就看你的本事了。”
袁術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快步往平輿城裡走。
荀衍比袁術想象的要年輕——三十出頭,面容清雅,穿著一身素色襜褕,舉止從容。他見到袁術,揖了一禮。袁術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縫裡沒有半點汙垢,袖口漿洗得挺括端正。這是個講究人。戲志才也在座,顯然和荀衍是舊識,兩人已經聊了一會兒,桌上攤著棗祗畫的汝南屯田規劃圖,邊上還擱著兩杯茶。
“休若先生遠道而來,有失遠迎。”袁術坐下來,茶都顧不上喝,“荀氏八龍,如雷貫耳。文若近來可好?”
“公路公子客氣了。文若一切安好,只是素來謹慎,不輕易出山。”荀衍微微一笑,“他讓我先來看看——看看公子在汝南的經營,看看公子的為人,看看公子是否值得潁川士族託付身家。”
“那休若先生看了之後,覺得怎麼樣?”
“來平輿之前,我以為這裡只是一座普通縣城。來了之後才發現——城牆修繕一新,府庫充盈,軍民和睦。更難得的是,汝水兩岸正在屯田,有條不紊。我原以為公子只是能征善戰,沒想到治民安邦也有章法。”荀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聊家常,“所以我不打算回去了。我留下,替文若佔個位置。等時機到了,他自然會來。”
袁術起身鄭重地還了一禮:“得休若先生相助,是袁術之幸。先生初來,不敢多勞——先請先生掌屯田民籍冊,幫棗祗把新開的兩千畝地分到各屯各隊,把流民和俘虜的戶籍整理清楚。這些是瑣碎功夫,但也是根基。”
“分田造冊,正合在下所長。”
荀衍告辭之後,袁術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夜色。荀家的門開了一條縫——但這只是第一步。荀彧本人還在觀望,而荀彧在潁川士族中的影響力比荀衍大得多。如果不能把荀彧請來,荀家的資源就只撬動了一角。不過這些可以以後慢慢想辦法,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郭嘉,明天把徐晃。戲志才。荀衍。棗祗都叫來,咱們得好好盤一盤。我大哥去了鄴城,不能讓他把所有河北的資源都佔了。冀州是他的根基,我們的根基在汝南。汝南穩不住,我們就永遠只能當別人的前鋒。你馬上派人給甄儼送信,讓他再送一批鐵料和鹽——這次要加量。”
“知道了。不過——你剛才說根基,汝南是我們的根基,那甄家算不算根基?”
“算。不只是一條補給線,是我們在河北的錨。冀州的人心讓袁紹去收,但冀州的鹽鐵得握在我們手裡。”
兩天後,甄儼的回信到了。信很短,但附帶了一份出乎袁術意料的禮物——一紙購馬的契約,上面註明“茲定於光和七年五月前,甄家向汝南營提供幽州戰馬二百匹,按市價七成結算”。信的末尾,甄儼加了一行小字:“家兄在鄴城也有分號,若袁車騎有所需要,甄家自當照應。”
“甄家這是在兩邊下注。”戲志才看完信,捋了捋鬍鬚,“既供應中候的馬,也供應袁紹的馬。他們誰也不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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