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七年六月,平輿。
入了夏,汝水兩岸的麥子黃了一片。棗祗帶著屯田兵搶收了第一茬冬小麥,畝產比預期的多了兩成,樂得他蹲在田埂上算了半天賬,算完說這批麥子磨成麵粉,夠三千人吃四個月。荀衍把新開的兩千畝地按屯分了下去,每屯五十人。一百畝,屯田兵和俘虜混編,老兵帶新丁,會種地的教不會種地的。他的法子細碎但管用——每塊田都編了號,每戶屯田兵都立了戶檔,收成按三七分成,三分歸公七分歸己。幾個月下來,屯田兵們的臉色明顯比剛來時好了,有的甚至開始在田頭養雞。
袁術每天上午在汝南郡守府處理公務,下午到城外大營練兵。日子過得比在洛陽時還忙,但忙得踏實。這天午後,他正跟徐晃在操場上盯著新兵練騎射,一個哨兵小跑過來報告——北邊來了人,自稱是袁車騎的使者。袁紹的人?袁術擦了把汗,讓徐晃繼續練兵,自己帶著典韋回了郡守府。
來的人是郭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色官袍,腰間繫著銀帶,比上次在南陽大營見到時又精神了幾分。他帶了一份袁紹的親筆信和兩車禮物——一車蜀錦,一車上黨好酒,見面就笑眯眯地拱手,說車騎將軍聽聞公路在汝南屯田有成,特派在下前來道賀。袁術讓人收了禮,在正廳招待郭圖喝茶,客客氣氣地寒暄了幾句。汝南太守府的茶是當地產的粗茶,味道寡淡,郭圖喝了一口,嘴角不易察覺地動了動——大概是覺得這茶實在配不上他的官袍。
“公路公子,車騎將軍在鄴城已經站穩了腳跟。鉅鹿那邊何大將軍指揮六萬大軍圍困廣宗,張角困守孤城,破城是早晚的事。冀州各郡縣紛紛歸附,豪強士族有錢出錢。有人出人。車騎將軍麾下已經聚了三萬義兵,將校數十員。他有心在河北做一番大事業,但手邊缺能打的騎兵——聽聞公路公子在汝南練兵有方,騎兵精銳,想借五百匹戰馬和五百套騎兵甲具,以助河北剿賊。等鉅鹿平定,定當加倍奉還。”
袁術端起茶杯,沒喝,只是用杯蓋撥了撥浮在上面的茶沫。他在心裡已經把這話翻了三遍。借馬——不是要,是借。但誰都知道,借出去的戰馬,到了別人手裡就姓了別人的姓。袁紹不是缺馬,他缺的是能打硬仗的騎兵。汝南營的騎兵是袁術從洛陽城外的屯騎營一手練出來的,底子是甄家的戰馬。趙瑾的軍械。典韋和徐晃的訓練——這些不是用錢能算清楚的。郭圖說“加倍奉還”,聽起來大方,但加倍奉還的是戰馬,還不了的是已經訓練成型的騎兵。
“郭先生,戰馬不是我不肯借,是實在騰不出來。汝南營現在三千人,騎兵不過八百。汝南是京畿東南門戶,又是新定之地,隨時可能有黃巾殘部作亂。把騎兵抽走一半,萬一有事,我拿什麼守城?”袁術放下茶杯,語氣很平和,“上個月穰縣那邊還有小股黃巾殘部襲擾村落,文丑帶人追了三天才剿乾淨。大哥在河北地廣人多,招募騎兵應該不難。若需要買馬,我可以幫忙聯絡甄家。”
“公路公子的顧慮在下理解。不過——車騎將軍說,兄弟之間,理應互相扶持。他這次北上剿賊是為了朝廷,也是為了袁家。汝南的騎兵若能在河北建功,將來天下太平了,這份功勞也有汝南的一半。”
“功勞不功勞的倒無所謂。”袁術笑了一下,把茶杯往桌上一擱,“這樣吧——戰馬確實騰不出來,但我可以送大哥二十套汝南營自產的騎兵甲具,外加五十把改良環首刀。這些甲具是趙瑾的作坊打出來的,刀也是新式的,比北軍制式裝備輕兩成,質量不比甄家的甲差。大哥在河北用得上。”
郭圖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但還是維持著客套。他又說了幾句場面話,起身告辭。袁術送到門口,目送郭圖的馬車走遠,然後轉頭對身後的典韋說了一句話。
“郭圖回去之後,我大哥大概不會太高興。”
“不高興就不高興。馬是我們自己買的,甲是我們自己打的,憑什麼他說借就借。他要是真有本事,自己買馬去。”典韋難得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
郭圖回到鄴城之後,把袁術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袁紹。袁紹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坐在旁邊的許攸注意到他端著酒杯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便識趣地沒有開口。
“我這個弟弟,翅膀硬了。”袁紹把酒杯放在案上,輕輕轉了兩圈,“在汝南屯田養兵,三千人吃著自己的糧,用著自己的甲,騎著甄家的馬。我這個當哥哥的跟他借五百匹馬,他給我二十套甲和五十把刀——打發叫花子呢。”
“公路公子也許是覺得汝南防務確實吃緊。”郭圖小心翼翼地幫了一句腔,但他的語氣拿捏得很精妙,聽起來像是在替袁術解釋,實際上是在給袁紹的火上澆油,“不過他話裡話外,確實沒有把車騎將軍的調令放在眼裡。他說‘大哥在河北地廣人多,招募騎兵應該不難’——這意思,大概是覺得車騎將軍不該找他要東西。”
“他說得沒錯,我是不該找他要。”袁紹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有句話說得對——自己的兵自己練,自己的馬自己買。我不找他要了。子遠,你上次說,幽州那邊有一批戰馬可以買?”
“確有此事。不過數量不多,只有三百匹,價格比市價高兩成。”
“買。另外,讓淳于瓊在河北招募騎兵,從義兵裡挑騎過馬的,擇優編入。”
“是。”許攸起身應道。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袁紹一眼,“本初兄,在下有個想法——與其跟公路爭騎兵,不如在步兵和弩兵上多做文章。河北不缺人,平原作戰騎兵固然重要,但固守城池。攻城拔寨,靠的還是步卒。只要步卒夠多。弩兵夠強,騎兵的優勢也能被剋制。”
“繼續說。”
“冀州是天下糧倉,人口稠密,徵兵比汝南容易得多。只要車騎將軍在鄴城豎起招兵旗,不出三個月就能再拉出兩萬步卒。到那時候,三萬義兵加兩萬新卒,五萬大軍在手——公路那三千騎兵再能打,也只是三千人。騎兵和步兵的比例只要拉到一比十以上,他就沒有優勢了。”
袁紹轉過身,看著許攸的目光裡多了一絲讚許。
訊息傳到平輿的時候,袁術正在跟戲志才。荀衍。郭嘉三人議事。聽完密報,袁術把竹簡放下,環顧三人。
“袁紹在鄴城招兵,按許攸的建議大舉擴充步兵,不跟我們在騎兵上較勁了。他們準備用數量壓質量——三萬義兵加兩萬新卒,五萬大軍,碾壓我們三千騎兵。而且許攸在信裡還提了一句——袁紹正在派人接觸冀州各地的豪強,用袁家的名望收攏人心,進展很快。”
“五萬大軍。”戲志才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許攸這一步走得對——河北平原遼闊,騎兵的優勢在於機動和衝擊,但如果步兵方陣足夠厚實。弩兵足夠多,騎兵衝不進去。不過擴軍容易養軍難,五萬人的糧草。餉銀。軍械消耗不是小數。冀州雖然富,但要同時養活朝廷的正規軍和袁紹的義兵,壓力不會小。”
“咱們不學他。騎兵的優勢不能丟,但也不能只有騎兵。”袁術轉向荀衍,“休若先生,步卒的訓練得抓緊。新兵從屯田兵裡挑,會騎馬的優先補騎兵,不會騎馬的編入步卒。步卒的訓練就按徐晃之前編的那套步兵操典來,先練佇列,再練陣型,最後練實戰。”
荀衍應了一聲,在隨身帶的竹簡上記了幾筆。他記得很細,每一條前面都畫了個小方框,執行一項勾掉一項——這種做事的風格,跟棗祗記賬目如出一轍。
“另外還有一件事。甄家在兩邊做生意,既給我們供馬,也給袁紹供物資。我們不能把補給線全押在甄家一條線上。我想在汝南本地找幾個可靠的商賈,常年供應軍需——布匹。皮革。藥材。桐油,這些不必從河北運,豫州本地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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