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虎兕出於柙廣宗城外。
圍城已經持續了兩個月。何進統領的六萬大軍把廣宗圍得鐵桶一般,北軍步兵營堵著南門,西園禁軍守著北門,河北義兵分駐東西兩側,一圈營寨連起來有二十多里長。城裡的黃巾軍彈盡糧絕,連城牆上長的野草都被拔光煮了湯。七月十二,北軍步兵營率先攻破南門,大隊人馬湧入城中,張角在混戰中被殺,首級被快馬送往洛陽。張寶。張梁率殘部突圍未成,先後戰死。鉅鹿城頭換上了漢軍的旗幟。
訊息傳到平輿,滿城歡騰。黃巾之亂平了——從正月到七月,席捲八州的太平道終於被連根拔掉。靈帝下詔大赦天下,改元中平。何進以平叛首功加封慎侯,食邑五千戶。袁紹以河北剿賊之功領冀州牧,正式成為一方諸侯。袁術以潁川。汝南。南陽三戰之功,詔命移鎮南陽,兼領南陽太守,原汝南太守一職由朝廷另行委派。
接到詔書的時候,袁術正在汝水岸邊看棗祗試種的新稻種。他把詔書看完,遞給身旁的戲志才,彎腰從田裡拔了一株稻子,捏開稻殼看了看米粒的飽滿程度。稻殼青中帶黃,米粒鼓脹,再過十天就能收了。
“中候,南陽可是個好地方。天下腹心,商賈雲集,戶口百萬。比汝南富得多。”戲志才把詔書從頭到尾看了兩遍,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他這人向來穩重,能讓他說出“好地方”三個字,可見南陽的分量。
“但也比汝南複雜得多。汝南是窮地方,沒人在意。南陽是膏腴之地,人人都想咬一口。而且南陽挨著袁紹的冀州勢力範圍,往北走就是他的地盤了。”袁術把手裡的稻子遞給棗祗,“伯謙,這批稻子收完之後,留一半種子。南陽那邊氣候比汝南暖,水稻能種兩季。”
棗祗接過稻穗,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嘴上卻嘟囔了一句:“好不容易把汝南的地養熟了,又要搬家。”
“你那堆豬和雞怎麼辦?”文丑在旁邊插嘴,語氣真誠得讓周圍幾個親兵都忍不住笑了。文丑對棗祗養的那群牲畜一直很上心,每次去屯田區巡查,都要順道看看豬圈,還曾經給一頭長得特別肥的花豬取了個名字叫“花將軍”。
“帶走。”棗祗面無表情地說,“花將軍和那兩百隻雞,一隻都不能少。”
文丑放心地點了點頭。
八月初,袁術帶著三千兵馬和滿滿當當的輜重車隊離開了平輿。臨走那天,平輿城裡的百姓自發聚在南門外送行。賣炊餅的老漢推著獨輪車追著隊伍跑了半里地,非要把一筐新烙的餅塞給伙房的老趙頭,一邊跑一邊喊“袁將軍,你們走了誰還買我的餅”。老趙頭接過筐子,從車上卸了兩袋麥子放在路邊,朝老漢揮了揮手,說這些麥子夠你烙一冬的餅,留著自己賣。老漢抱著麥袋子站在路中間,一直到隊伍的尾巴消失在官道盡頭才轉身回去。
南陽郡治在宛城。宛城也是袁術打下來的——當初他帶著屯騎營趁夜色從南牆那道塌了半邊的缺口摸進去,半個時辰就拿下了這座城。如今故地重遊,城牆已經修繕一新,南牆那道缺口重新夯了土,城樓也加高了一層。城外駐紮著南陽郡的郡兵,約莫兩千人,見袁術的隊伍過來,郡兵校尉小跑上前行禮。此人姓吳,四十出頭,盔甲擦得乾乾淨淨,說話中氣十足,看著倒像個能做事的人。
袁術進了宛城,在郡守府安頓下來。南陽郡守府比汝南的大了不止一倍——前後三進院子,正堂能坐下二十個人議事,後院還有個小花園,前任太守種的芍藥開得正盛。袁術沒心思賞花,安頓好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幕僚們召齊開會。
議事正堂裡,戲志才把南陽郡的戶籍冊。賦稅賬。駐軍名冊一一攤在桌上,大家各自撿起一冊翻看。荀衍翻完戶籍冊,眉頭就皺了起來,但沒說話,只是把冊子放在手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敲了兩下——他剛到汝南時看汝南的爛賬也是這個動作。陳瑀翻完駐軍名冊之後嘴角撇了一下,把冊子往桌上一丟。郭嘉乾脆連翻都沒翻完,看到一半就開始揉太陽穴。
“賬目對不攏,至少有三成的賦稅不知去向。駐軍名冊上的兩千郡兵,實際清點下來只有一千二,空餉吃了八百人,比當初屯騎營吃空餉的比例還高。而且南陽的戶籍混亂——前任太守在任時登記的在冊戶數跟實際戶數對不上,差了好幾千戶。也就是說,幾千戶人家既不在官府的戶籍上,也不在賦稅名冊上,這多出來的不是隱戶,是被人藏起來了。”戲志才把幾冊賬本在桌上攤開,一項一項指著數字。
“南陽的豪強多,袁家的人脈在這裡盤根錯節。”荀衍接著說,“許多隱戶是被豪族私吞的,這些隱戶不給朝廷交稅,只給豪族交租。還有一部分隱戶是黃巾殘部,打散之後躲進了南陽的山裡。郡兵吃空餉的事,背後必然有人撐腰——否則一個小小的郡兵校尉,不敢吃八百人的空額。換句話說,南陽表面上是朝廷的,實際上被當地豪族和殘餘勢力暗中瓜分。咱們手裡真正能掌握的,暫時只有宛城這座城。”
袁術把名冊扔回桌上:“一樣一樣來。公明,你帶虎賁營下去點兵。兩千郡兵,一個一個核實,吃空餉的賬目全部清出來,該撤的撤,該罰的罰。不想吃軍糧的人,發路費回家。”
“是。”徐晃起身出去了。他走的時候腳步很穩,表情也很平靜,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徐公明越是這樣,說明他心裡的火氣越大。當初在屯騎營他一個人對著那堆爛賬查了好幾個通宵,如今又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吃空餉,這事的性質在他心裡大概和往井裡投毒是一個級別。
“休若先生,戶籍的事交給你。南陽是世家遍地的地方,清查隱戶不宜太急,先摸清各家各戶的底細,把最大的幾個豪族找出來。”
“在下明白。南陽這些豪族,彼此通婚,盤根錯節,得慢慢理順。急則生變,須從外圍入手。”荀衍拿起戶籍冊,翻開第一頁,已經開始在上面做標註了。他的字很小,但極工整,每個名字旁邊都用細筆注了簡要的資訊——誰和誰是姻親,誰和誰有舊怨,誰在黃巾之亂中損失最大,誰暗中勾結過太平道。這些資訊都是他從汝南郡守府的檔案和陳瑀的情報網中一點一點篩出來的。
“陳先生,你的情報網得在南陽重新鋪一遍。宛城的商賈。酒肆。驛館。車馬行,凡是能打聽訊息的地方,都要有人。另外,幫我盯一個人——文聘。”
“文聘?南陽宛人,郡兵裡那個伍長?”
“你認識他?”
“聽說過。此人武藝不錯,但性子傲,不合群,在郡兵里人緣不好,經常被同僚排擠。上個月因為頂撞上司被打了二十軍棍,現在還在養傷。”陳瑀翻開他那本從不離身的簿子,飛快地找到了文聘的記錄,念道,“他原是郡兵裡的屯長,因為不肯參與吃空餉的事,被校尉降為伍長。被降職之後依然我行我素,帶著自己那一伍的人獨自操練,跟其他屯互不來往。在郡兵營裡,他是少數幾個不喝兵血的人。”
“就是他。此人日後必成大器——先讓他在郡兵裡待著,暫時不要動。等他傷好了,我要親自見見他。”
袁術把手裡最後一本賬冊合上,環顧了一圈在座眾人。窗外傳來南陽郡兵重新編隊的號令聲,徐晃已經開始清查了。他大概能想象外面的場面——徐晃坐在營門口,面前擺一張桌子,挨個點名,點到名字計程車兵出列驗身,拿不出軍籍腰牌的當場摘盔。不出一個時辰,那些吃空餉的名冊就會變成一疊寫著“開除軍籍”的竹簡。
“諸位,黃巾雖然平了,但天下遠沒到太平的時候。靈帝改元中平,圖的是個吉利,但吉利改不了國庫空虛。地方割據的事實。咱們現在在南陽這塊地方,北邊是袁紹的冀州,西邊是董卓的涼州,東邊是徐州,南邊是荊州。夾在四股勢力中間,走錯一步就會被人吞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