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壓得比之前更低了一些。
“第三個顧慮,不在袁中候身上,在另一個姓袁的人身上。”
袁術敲桌子的手指停了。
“在下在潁川聽說了不少訊息。”荀彧說,“袁本初在河北收編黃巾殘部,人馬擴充到了五萬之眾,河北三州的豪強士族紛紛向他靠攏。他府裡養了不少幕僚——郭圖替他參贊軍務,逢紀代筆書信文書,審配幫他約束部伍。說實話,這排場己經不比朝廷正式任命的州牧小了。而且他也在潁川尋訪士子,來宛城之前有人給我遞過話,說袁本初那邊正缺得力的人手,去了絕不會虧待。我沒答應。”
“為什麼?”
“因為我看不上他。”荀彧的語氣平淡,但用詞卻毫不客氣,“袁本初這個人,表面寬厚,內心狹隘。他能容得下比他弱的人,容不下比他強的。他手下那些人,有本事的不少,但真正得他推心置腹的恐怕沒幾個。反倒是地方上的豪族大戶——只要肯送錢送糧,他就來者不拒。這種人,太平年月或許還能做個好官,可一旦天下真出了大亂子,他成不了大事。”
荀彧說到這裡,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對著袁術鄭重地行了一禮。
“潁川荀彧,願隨袁中候左右。”
袁術沒有馬上去扶他,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涼茶己經徹底涼透了,喝下去的時候嗓子眼裡泛過一股清爽的苦味。他把杯子放回石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文若,”他說,“你知道我為什麼把菜地種在太守府的後院嗎?”
荀彧首起身,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因為每天從郡守府大堂議事回來,路過菜地的時候我都會看到一件事——蘿蔔是長在土裡的。”袁術站起來,朝豆角架子走過去,“你看這些豆角,架子搭得再好、藤蔓爬得再高,根都在土裡。根不紮實,一陣大風就全倒了。”
他轉過身看著荀彧。
“我不需要你告訴我袁本初有多大的勢——他是我哥,我比誰都清楚。也不需要你告訴我將來會怎樣,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我需要的是有人能幫我把眼下的事做好。南陽這塊地,田要清乾淨,兵要練精,糧要囤夠,人心要穩住。把根基扎牢了,以後不管是太平還是不太平,咱們都不慌。”
荀彧靜靜地聽完,然後點了點頭。
“那在下就從南陽的田開始。”他說,“明天我跟家兄一起重新丈量樊家的地界。樊家說是西萬七千畝,但按在下的估算,算上山裡的黑田,實際數字應該在六萬畝上下。多出來的一萬三千畝,要一塊一塊查清楚。”
袁術看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郭奉孝說得沒錯。”
“郭奉孝說了什麼?”
“他說你一到南陽就會先算田。”袁術彎腰從黃瓜架子上摘了一根黃瓜,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你來之前,他在菜地邊上跟我打賭,說荀文若來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肯定是清田,第二件事是查賬,第三件事才是喝酒。”
荀彧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
這是他從進太守府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那種禮貌的微笑,而是被人說中了心思之後忍俊不禁的笑。
“那郭奉孝賭贏了還是輸了?”
“他贏了。”袁術嚼著黃瓜,含含糊糊地說,“所以我得給他買三罈好酒。宛城西市老張家的高粱酒,一罈二百錢。他一個人喝不完,你幫我喝點。”
“在下酒量不好。”
“沒關係。”袁術拍了拍他的肩膀,“典韋當年也說自己酒量不好,現在全營除了郭嘉沒人敢跟他拼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