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伙房開飯的梆子聲,菜地邊上的芍藥在夕陽裡紅得像一團火。
第七十三章:鄧家的門檻
1. 鄧洪的算盤
樊家倒臺的訊息傳到鄧家莊的時候,鄧洪正在吃午飯。
一盤清蒸鱸魚、一碗蓴菜羹、一碟醬牛肉、半壺溫好的黃酒。鄧洪吃東西講究,六十三歲的人了牙口還跟年輕人似的,醬牛肉切成薄片蘸著蒜泥能吃小半碟。管家站在旁邊伺候著,一邊佈菜一邊挑著外頭傳回來的訊息說給他聽。
“菜市口那邊收了七顆腦袋。”管家說得小心翼翼的,邊觀察老太爺的臉色,“樊福和樊彪都砍了,還有五個家奴。聽圍觀的人說,袁太守從頭到尾沒眨過一下眼。”
鄧洪夾了片牛肉塞進嘴裡慢慢嚼著,沒說話。
管家等了片刻見他沒反應,又接著往下說:“樊家二公子樊矩當天晚上就收拾細軟跑了。大公子樊毅沒跑,留在宛城守著祖宅。樊老太爺自打賬冊送到太守府之後就沒出過書房門,聽他家下人說,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了。”
“樊陵的田呢?”鄧洪忽然開口,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全充公了。”管家說,“荀衍帶人挨個丈量,從宛城城外一首量到桐柏山腳下。聽衙門裡的人說,光在冊的良田就西萬七千畝,還有一萬多畝山裡的黑田沒登記。荀文若——就是荀衍的弟弟,剛從潁川來的那位——親自帶隊量的,每一塊地都畫了圖、標了產量。”
鄧洪的筷子在盤子上方停了一瞬。
“荀彧也來了?”
“來了。昨天到的,今天就己經帶著人在樊家的地頭上忙活了。”
鄧洪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溫的,喝下去暖洋洋的,但他的心裡卻涼了半截。荀彧的名頭他聽說過——潁川荀氏的年輕一輩裡最拔尖的人物,連何進都派人去請過,他沒去。現在這個人不聲不響地到了宛城,頭一件事就是幫袁術清田。這說明什麼?說明潁川計程車族己經開始往袁術這邊站隊了。
鄧洪把酒杯放回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樊家倒了,陰家早早就跪了,現在荀氏兄弟又來了。袁術在南陽的根基一天比一天深,再這麼下去,他鄧家還能撐多久?
“老太爺,”管家壓低了聲音,往前湊了半步,“還有一件事。”
“說。”
“葉縣那邊傳回來的訊息。袁紹在河北收編了好幾萬黃巾降兵,人馬己經過了五萬。他手下養了不少幕僚,郭圖、逢紀、審配那幾個人日夜不停地替他謀劃。河北三州從太守到縣令,大半都換了袁紹的人。”
鄧洪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是他這三天來聽到的第一個好訊息。袁紹和袁術雖然是一父所出的兄弟,但現在各自坐大,遲早會碰在一起。只要袁紹在南邊給袁術施加壓力,鄧家的日子就能好過不少。
“還有別的嗎?”
“還有就是——”管家想了想,“袁紹前些日子上書朝廷,請設了一個什麼‘平北中郎將行轅’,皇上己經批了。說是節制河北三州軍事,實際上是給了袁紹一個正式的名分。現在河北的郡兵名義上都歸他調遣。”
鄧洪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之前慢。酒液在嘴裡轉了一圈才嚥下去,像是在品味什麼。袁紹有朝廷的名分、有五萬大軍、有幕僚班子,怎麼算都比袁術強。可他偏偏遠在河北,遠水解不了近渴。袁術的菜刀現在就架在鄧家的脖子上,等袁紹南下,黃花菜都涼了。
“老太爺,”管家試探著問,“咱們是不是也學著陰家——”
“學陰家?”鄧洪冷笑了一聲,放下酒杯,“陰修那老狐狸能跪,我鄧洪不能跪。陰家在南陽才紮根幾代人?三代。我鄧家在南陽紮根兩百年,光祖墳就佔了半座山頭。他袁術想讓鄧家也學陰家那樣交出田產、交出隱戶、乖乖聽話——他得先問問鄧家的祖宗答不答應。”
管家低下頭不敢再說話了。他伺候了鄧洪二十年,深知老太爺的脾氣。這個人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鄧洪沒再繼續吃飯。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外頭是一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園,假山流水曲徑迴廊,三步一景五步一畫。鄧家莊佔地二百餘畝,光是這個後花園就比宛城縣衙還大。從他曾祖父那輩開始,鄧家就是南陽最大的豪族,連郡守上任都要先來鄧家莊拜碼頭。
現在一個十八九歲的毛頭小子帶著一群兵油子就想把他兩百年家業踩在腳底下?做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