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郡守府的賬本荀衍把樊家送來的賬冊摞在桌上，摞了整整一尺高。
“樊家五代人的家底，全在這兒了。”他拍了拍最上面那本最厚的，“田產。房產。商鋪。礦山。佃戶名冊——一樣不少。看來樊陵是真怕了。”
袁術坐在桌子對面，隨手翻開一本賬冊。他看得不算快也不算慢，一頁一頁翻過去，遇到重要的數目就看兩眼。看到第三本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上頭光是明賬就四萬七千畝田。”他把賬冊攤開推給荀衍看，“還不算山裡那些沒登記的黑田。南陽一郡的耕地攏共才多少？”
荀衍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鋪在桌上。那是他花了一個多月整理出來的南陽耕地分佈圖，每一塊標註了面積。田主和納稅情況。
“南陽全郡在冊耕地一共二十三萬畝。”荀衍用手指在圖上一處一處地劃過，“樊家佔了四萬七，鄧家佔了三萬六，陰家佔了八千四。三家加起來九萬多畝，將近四成。”
“剩下六成呢？”
“中小地主分了四成，官田和民田加起來不到兩成。”荀衍收起圖，“也就是說，南陽六成的糧食產量握在三家人手裡，朝廷每年從南陽收上來的賦稅只有實際產量的一半都不到。剩下的一半全被他們吃進了自己肚子。”
袁術把賬冊扔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想了片刻。
“四萬七千畝田，加上三千多戶隱戶。”他算了算，“把這些全收歸郡府，能養活多少兵？”
戲志才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這時候放下手裡的茶杯開了口：“按南陽現在的畝產和賦稅比例，四萬七千畝田每年的糧食產出去掉佃戶的口糧和種子，淨收大約三萬石。三千戶隱戶編入戶籍之後每戶每年交賦稅加徭役折糧，又是一萬石上下。加起來四萬石。”
“四萬石。”袁術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現在營裡兩萬張嘴，一年吃掉多少？”
“差不多三萬石。”戲志才說，“剩下的糧食正好用來應付突發用兵和囤積備荒。”
“也就是說——”袁術站起身走到牆上掛的地圖前面，“樊家一家就能多養幾千兵。”
戲志才沒說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知道袁術不是在問他，袁術是在自己琢磨。自從來了南陽之後他就發現，這位袁中候有一個習慣——每次遇到大事，嘴上問東問西，其實是把自己聽到的東西跟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對齊，等算清楚了才會拍板。
過了好一會兒，袁術轉回身。
“樊陵送的二十箱禮退回去。”
“退？”荀衍愣了一下，“樊家送了二十箱金銀珠寶，您連看都沒看——”
“看什麼看。”袁術一擺手，“收了禮就等於拿了人家的手短。我要的不是他的錢，是他的田和隱戶。田和隱戶是充公，按律辦事沒人能說什麼。拿了錢就不一樣了，以後別人拿這事做文章，渾身長嘴都說不清。”
荀衍點了點頭，心裡暗暗記下了這一條。他在尚書檯待過幾年，知道朝堂上的規矩——清官收禮叫“人情往來”，貪官不收禮叫“假清高”，怎麼都有人說。袁術年紀比他小好幾歲，對這些門道卻比他老練得多。
“那樊陵怎麼處置？”戲志才問。
袁術重新坐回椅子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樊家勾結龔都，證據確鑿——陰修遞上來的密信。龔都臨死前的口供。山寨裡繳獲的物資清單，鐵證如山。私設刑堂打死佃農七條人命，陰修交上來的調查記錄也寫得清清楚楚，證人都在。按律，這兩條隨便哪一條都夠砍頭的。
但是——
“殺了樊陵，其他兩家會怎麼想？”袁術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在場的兩個人。
荀衍想了想，先開了口：“殺樊陵容易，一道令的事。但鄧家現在還在觀望，萬一殺了樊陵，鄧洪一害怕，覺得左右都是死，乾脆拼個魚死網破——那就麻煩了。鄧家在南陽的根基不比樊家淺，他要是真鬧起來，至少能動員幾千人。”
“那不殺呢？”袁術問。
“不殺也有不殺的問題。”戲志才接過話頭，“不殺樊陵，陰修那邊怎麼交代？陰修把身家性命全押在咱們身上了，就指望著咱們替他扳倒樊家。要是咱們收了田就放人，陰修會覺得咱們拿他當刀使。用完了就丟。以後誰還敢投靠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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