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陵坐在書房裡已經整整一天沒出來了。
從早上到傍晚，茶水換了七遍，每一遍都是原封不動地端出來。管家急得在廊下直轉圈，又不敢敲門。老太爺的脾氣他知道——越是安靜的時候越嚇人，跟暴風雨前的天似的，悶得人能喘不上氣。
書房裡，樊陵把陰修送來的那封信看了不下二十遍。信是三天前到的，寫得客客氣氣，說什麼“南陽清田乃大勢所趨，望樊公順應時勢，莫做無謂之爭”。話說得漂亮，但樊陵讀出來的意思只有一句——你完了。
陰修這老狐狸。半年前還在樊家的宴席上拍著桌子罵袁術是“毛頭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轉頭就把樊家賣了個乾乾淨淨。
樊陵把信紙按在桌上，手指頭都在抖。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怕。他在南陽活了六十三年，經歷過四任郡守。兩場瘟疫。一次黃巾圍城，從沒像今天這麼怕過。袁術跟之前的郡守不一樣。之前的郡守，不管是貪的還是清的，都好對付——貪的收錢，清的怕事，總能找到門路。可袁術不貪也不怕，像個鐵疙瘩一樣杵在南陽，軟硬不吃。
更讓樊陵坐不住的是桐柏山的訊息。
龔都被當眾斬首那天，他派去的眼線回來稟報，說菜市口擠了上萬人，袁術親自監斬。刀落下去的時候，人群裡炸開的叫好聲隔三條街都聽得見。眼線還說，陰修那老東西提著龔都的人頭去了祖墳，當著他爹的靈位哭了一個時辰。
想到這兒，樊陵後背一陣陣發涼。陰修跟龔都的仇他當然知道——五年前龔都下山劫掠，陰修的爹死在亂軍之中。陰修等了五年，終於等到一個敢動桐柏山的郡守。
現在陰修把樊家勾結龔都的證據交給了袁術，就等於把刀遞到了袁術手裡。這把刀什麼時候落下來，只看袁術的心情。
樊陵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搖晃晃。院牆外頭黑漆漆的，往常這個時候街上早該沒人了，可現在遠遠近近的燈籠還在晃——那是郡兵在巡邏。自從袁術來了之後，宛城的宵禁比黃巾圍城時還嚴。
“來人。”樊陵喊了一聲。
管家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推門進來：“老太爺。”
“去把老大和老二叫來。現在。”
管家應了一聲轉身就走，腳步急促地消失在廊道盡頭。樊陵又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嗓子眼發苦，回到桌邊拿起茶杯想喝一口，發現茶水早涼透了。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灑在那封要命的信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兩個兒子先後進了書房。大兒子樊毅三十八歲，在鄴城跑了一圈回來之後瘦了七八斤，顴骨都突出來了。二兒子樊矩比大哥小三歲，在南陽郡府裡掛了個閒職，平日裡只管收租不管正事，這會兒被半夜叫起來，臉上還帶著困勁。
“爹，什麼事這麼急？”樊矩先開了口。
樊陵沒理他，眼睛盯著樊毅：“鄴城那邊，袁本初到底怎麼說？”
樊毅的臉色沉了一下。他去鄴城的事之前就跟老爺子彙報過一遍了，但老爺子現在又問，顯然是心裡沒底，想再確認一次。
“袁紹沒答應。”樊毅說，聲音有點澀，“他收下了禮，說‘知道了’，又說南陽的事他會放在心上。但從頭到尾沒給一句準話。”
“一句準話都沒給？”
“沒有。”樊毅搖頭，“我託許攸私下問過，許攸說袁紹現在的第一要務是平定河北，暫時騰不出手來管南陽。他還說——”
“說什麼？”
“說讓我們自己想辦法撐半年。半年之後河北大局定了，袁紹自然會南下。”
樊陵聽完之後沒說話，沉默了很長時間。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燭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樊矩看看大哥又看看老爹，終於覺出不對勁了。他平時不管事，但不代表他傻。能讓老爺子半夜把人叫來，能讓大哥瘦成這副模樣，能讓鄴城那邊支支吾吾不肯給準話——這事比他想的要嚴重得多。
“半年。”樊陵終於開口了，聲音幹得像砂紙擦過木頭，“半年之後，咱們樊家的祖墳上早該長草了。”
“爹！”樊矩嚇了一跳。
“你還不明白嗎？”樊陵轉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血絲，“袁術不是以前的郡守。他打桐柏山只用了三天，三天就拔掉了咱們花了五年養的一顆釘子！龔都死了，劉闢降了，桐柏山的山寨現在掛的是袁術的旗！接下來就是咱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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