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就跑。”樊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帶上細軟。帶上家眷，趁袁術還沒動手，半夜出城往北走。到了鄴城大哥的地盤上，袁術還能追過來不成？”
“跑？”樊陵忽然笑了，笑聲又幹又啞，在空曠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你知道袁術的虎賁營是幹什麼的？長社之戰一夜奔襲一百二十里，波才三萬人說沒就沒了。桐柏山距宛城一百二十里，典韋帶著騎兵一個時辰就到了山腳下。你覺得你兩條腿跑得過他們四條腿？”
樊矩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樊陵慢慢坐回椅子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燭光照在他臉上，皺紋一條一條地刻得又深又密，像乾涸的河床。他活了六十三歲，在南陽經營了五代人，到頭來被人逼到了牆角，連一條活路都找不到。
“還有一個辦法。”樊毅忽然開口。
樊陵抬起眼皮看他。
“袁術要的不是咱們的命。”樊毅說，聲音壓得很低，“他要的是隱戶。是田地。是糧草軍資。咱們把這些都給他——”
“你瘋了！”樊矩猛地站起來，“那些地是咱們樊家五代人攢下來的！沒了地咱們算什麼？去街上要飯嗎？”
“閉嘴。”樊陵瞪了他一眼。
樊矩悻悻地坐回去，嘴抿成一條線。
樊毅接著說：“田地和隱戶交出去，咱們至少能保住性命。保住祖宅。保住剩下的家底。袁術雖然手段狠，但他不是濫殺的人。龔都被斬首是因為他殺過平民。搶過商隊。跟咱們勾結的事證據確鑿。咱們只要不給他殺人的理由——”
“他就有理由。”樊陵說。
樊毅愣了一下。
“你忘了陰修送來的那份東西？”樊陵的聲音越來越低，“私設刑堂，打死佃農七條人命。七條。這七條人命隨便哪一條翻出來都夠砍咱們的腦袋。”
書房裡又陷入了沉默，比之前更深更沉的沉默。
良久，樊陵站起來，走到書架邊摸到一本賬冊。賬冊封面寫著“樊氏族產總錄”六個字，紙張已經發黃，邊角捲起了毛邊。這本賬冊他翻了三十年，每一頁上的每一個數目都刻在他腦子裡——四萬七千畝田產，三千餘戶隱戶，十七座莊院，六座糧倉，三個鐵礦，兩座釀酒作坊。這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基業，一代一代添磚加瓦，傳到他的手裡時已經是南陽最大的豪族。
現在這一切都要交出去了。
樊陵把賬冊摔在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明天把賬冊送到太守府。”他說。
“爹——”樊矩急了。
“我說送！”樊陵猛地轉過身，眼睛裡全是血絲，“你以為我願意？你以為我想把五代人的家業拱手送人？可你看看咱們還有什麼路可走！袁紹不管咱們。鄧洪看著咱們死。袁術的刀已經架在咱們脖子上了！除了低頭，你還能怎麼辦？！”
樊矩被吼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樊陵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平靜下來，坐回椅子裡，兩隻手撐著膝蓋，整個人像是被壓垮了一樣。
“把賬冊送到太守府。”他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平靜了許多，“就說樊家認罰。田地隱戶全部充公，只求袁太守留一條活路。”
樊毅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
“還有。”樊陵叫住他，“從庫房裡挑最好的東西——金的銀的玉的甭管值多少錢，湊二十箱，一併送去。”
“爹，袁術不收禮。”樊毅提醒道，“上次梁家送去的禮被他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收不收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們的態度。”樊陵閉上眼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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