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攸推門進來的時候步子邁得又快又急,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話。他掃了一眼屋裡,看到鄧洪坐在客位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鄧公也在。”許攸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可巧了。我正好要說的事跟鄧公也有關係。”
“什麼事?”袁紹坐回椅子裡。
許攸從懷裡掏出一卷帛書遞過去,帛書上封著完整的火漆。袁紹接過來拆開封口攤開一看,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鄧洪坐在旁邊看不到帛書的內容,只看到袁紹的眉毛一點一點地皺了起來,最後擰成了一個疙瘩。
“什麼時候的事?”袁紹抬起頭看著許攸。
“三天前。”許攸說,“滎陽的郡兵截獲了從南陽運往洛陽的一批鐵料,一共二十車。帶隊的是甄儼的商隊,鐵料上都蓋著南陽郡府的大印。”
“滎陽的郡兵憑什麼截南陽的貨?”
“說是——例行巡查。”許攸說這西個字的時候,語氣故意放慢了一些,“滎陽令王匡是審配的妹夫,審配是主公的人。所以這件事追究起來,鍋最後還是會落到主公頭上。”
袁紹把帛書扔在桌上,面色鐵青。
鄧洪終於聽明白了——袁紹的人截了袁術的貨,而這件事不知道怎麼被許攸的情報網挖了出來。更要命的是,這件事發生在他鄧洪來鄴城的同時,怎麼解釋都顯得像是一樁暗中勾結的交易。
許攸看了鄧洪一眼,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來鄴城的事,瞞不過任何人。
“本初,”鄧洪站起來,聲音裡帶著幾分急切,“這件事我事先毫不知情——”
“我知道。”袁紹打斷他,語氣己經不像剛才那麼客氣了,“但袁公路不會信。你現在來鄴城,我的人就截了他的貨——你告訴我,他怎麼才能不把這兩件事想到一起去?”
鄧洪啞口無言。
書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袁紹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節奏比之前快了不少。許攸站在旁邊一言不發,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目光在袁紹和鄧洪之間來回游移。
“主公,”許攸終於開口了,“這件事瞞不住。袁公路早晚會知道。與其等他查到了興師問罪,不如先發制人。”
“先發制人?”袁紹抬起頭。
“把滎陽的事推到王匡頭上,就說他是自作主張擅自截貨。主公正好借這個由頭敲打敲打王匡,擺出一副不偏不倚的姿態。袁公路就算懷疑,沒有證據也只能嚥下這口氣。”
“王匡是審配的人。”袁紹說,“敲打王匡就是敲打審配。”
“敲打一下也好。”許攸微微一笑,“審配最近在河北豪族面前說話的聲音太大了些,讓他知道誰才是主公,對他來說是件好事。”
袁紹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點了點頭。
鄧洪坐在旁邊,心裡己經徹底涼透了。他這次來鄴城原本是來求援的,但現在他看明白了——袁紹不是不想幫他,是不敢幫。葉縣的事、滎陽的事、朝堂上的各種暗流,袁紹在對付袁術這件事上己經碰了好幾次軟釘子,現在越發小心翼翼了。他不是不想吃下南陽,而是怕吃得快了把牙崩了。
“鄧公,”袁紹站起來,“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我這邊也不太平,暫時顧不上南陽。你先回去,等河北大局定了——”
“本初。”鄧洪忽然叫了一聲。
袁紹停下來看著他。
鄧洪從椅子上站起來,理了理衣袖,對著袁紹行了一個大禮——不是尋常的拱手禮,而是彎腰到膝蓋的深揖。一個六十三歲、掌管南陽兩百年豪族的老太爺,對一個不到西十歲的晚輩行這種禮,在漢朝的規矩裡己經算是把臉面全放下了。
袁紹愣了一下,趕緊伸手去扶。








